他掏出随身带着的塑料扎带,把骑手两只手腕反扣在背后,又用对方自己腰上那根帆布腰带勒住脚踝。
扎带收紧时,骑手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一下。
陆沉没管,又从他外套里翻出个小灵通,翻盖一打开,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号码是空的。
他合上手机,塞回骑手内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拿头盔扣回他脑袋上。
骑手被绑着手,站不太稳,后腰抵在站牌柱子上,嘴里喘着粗气,眼珠子还在往四下里转。
“别费劲了。”陆沉说,“上车。”
摩托车倒在路牙边上,后视镜摔出一道裂纹,车把歪了几度。
陆沉把车扶正,踢开脚撑,试了试油门。
发动机吼了一嗓子,油表还剩小半格。
他跨上车,回头把人扯上来。
骑手被绑着的手搭在座垫后头,脸贴着后备箱,像个麻袋一样横趴在车尾。
车从城南坡道往下溜,夜风把陆沉的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里头的棉絮。
他没开大灯,只靠路面上方几根稀疏的路灯辨着路。
进了城西老工业区,路变窄了,两边全是灰扑扑的矮楼和锈蚀的铁栅栏。
风里夹着煤渣味和附近钢厂夜间排气的低鸣。
他把车停到一条死胡同里,路尽头对着几扇卷帘门,门面喷着“配电房”“人防工程”的白字。
胡同口有一盏路灯闪了两下,暗下去,整条巷子立马被浓重的阴影吞没。
陆沉把骑手从车上扯下来,让他靠着卷帘门坐下。
骑手脚踝被绑着,膝盖别着劲儿,坐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在铁皮门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在胡同里弹开。
“别装。醒着呢。”陆沉蹲下来,把他歪掉的头盔又正了正。
骑手从嘴里挤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声音从牙缝里往外蹿:“你不如把我扔这儿。反正人多的是。”
“你倒实在。”陆沉说,“谁雇的,怎么联系,还派了几个。说清楚,我打120。不说,你就坐这儿等别的夜班人。”
骑手不吭声了,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盯着头顶那扇卷帘门的锁孔。
陆沉没追问,起身往胡同口走。
出巷子拐了五十米,路边一间烟酒杂货铺已经上板关门,门口一根细铁丝上还挂着几张没收回的塑料挂历纸,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那里有个老旧公用电话亭,有机玻璃罩子裂了几道口,话筒垂着,像被人甩过。
他摘下话筒,拨了110。
“城西工业区,机床厂宿舍北门,配电房巷子,发现可疑人员,身上有刀。”他把嗓子压得低哑,语速平缓,像经过的路人。
挂断电话,他原路折回去。
走到胡同口,远远看见骑手还歪在卷帘门边,身子往下滑了一点。
他停车的地方,陆沉没再过去,只绕到另一头,隔着一堵矮墙观察了几分钟,直到远处响起巡逻车的警笛声,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之前的杂货铺附近,找了个更隐蔽的墙角蹲下,拨了秦岚的号码。
响了好几下,那头才接起来。
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视机在放晚间新闻。
“说。”
“刚被人捅了刀,人扣了,给你送给派出所了。”陆沉说,“摩托车留了,车主是沈青。”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秦岚没了电视声,像起身进了卫生间,门“咔嗒”合上。
“车拍照了?”
“拍了。”陆沉把手机翻过去,把刚才在车年检标上拍下的照片传过去。
秦岚没说话,只听见按键的“滴滴”声。
过了小半分钟,她回:“查到了。这车是沈青名下注册,地址在城南老检察院宿舍,年检到去年。你确定她那边有关系?”
“不确定。但纸条上写得很清楚,阻止我接触小雨。”陆沉说,“这车是她的名下,车锁没撬过痕迹,钥匙孔没有别过的印。说明要么是她把钥匙给了人,要么对方拿走她没吭声。哪一种都得当面问。”
秦岚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去?”
“不去。”
“……”秦岚像噎了一下,才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在路边站着的时候。”陆沉说。
秦岚哼了一声,但没追问。
她那边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很快又停了:“你去招待所先探口风。我找人调一下她近半年的报案记录,顺便催一下指纹。”
“嗯。”
“纸条别带上,用原件她肯定不认。你拿手机照片就行。”秦岚补了一句。
“你教我做事?”陆沉说。
“怕你脾气上来。”她挂断电话前,又很轻地加了一句,“陆沉,问话别把人往墙角逼。我们不是每次都能兜住。”
陆沉没回话,听筒里已经只剩忙音。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在冷风里站了一刻。
夜色里工厂区的路黑而长,隔几百米才有一盏黄灯漏下雾蒙蒙的光。
他叫了辆夜班面的,报了个地址,靠着车窗看向外面。
司机在后视镜里瞄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喝多了。
陆沉没接话。
沈青暂住的招待所在城北汽车站后面,四层旧楼,外墙上半截贴着白瓷砖,下半截被尾气和雨水染成灰黄色。
门口一盏裸灯泡挂在铁丝上,风吹得左右晃。
前台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看一台小彩电,见陆沉进来,只抬了下嘴:“住宿登记。”
“找人。三楼的,沈青。”
“会客先登记。”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个破软面本子拍在台面上。
陆沉写下名字和身份证号,字写得很草。
老板瞥了一眼:“上去吧。别超十一点。”
三楼走廊铺着红褐色的旧地毯,有几处踩得发了黑。
空气里有烟味和廉价洗衣粉味混在一起,拐角处露天阳台的铁门敞着,一阵阵冷风往走廊里灌。
沈青的房间在走廊最西头。
陆沉走到门口,没有马上敲。
他先站在门外听了片刻。
里面没声音,门缝下透出一条窄窄的昏黄灯光。
他屈起指节,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过了几秒,里面传出脚步声,到门后停住。
“谁?”女声,带点干涩,像是刚才一直没说过话。
“陆沉。”他报了名字。
门链哗啦响了一下,门开了条缝。
沈青从门缝里看他,她的脸很素,眼睛底下有层青黑,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外搭一件暗绿色针织开衫,下摆过了膝盖。
她没放门链,只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你摩托车被人骑了。”陆沉说。
沈青的眼神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不请我进去?”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门链取了下来,人往旁边让了让。
房门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只写字台,一台旧电视搁在床头柜上。
窗帘拉得只剩半尺缝,楼下车站的灯从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黄边。
陆沉没往床边坐,只在写字台前的木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摩托车年检标的照片,递给她。
沈青接过去。
她的手指凉,在陆沉手背上一触即离。
她低头看那张照片,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的弧线。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车……”她声音哑了半截,“什么意思?”
“今天有人骑着这辆车来捅我。人扣了。”陆沉说,“这车登记在你名下。”
沈青抬起头,看着他:“你以为我叫人去杀你?”
“我没有以为。”陆沉说,“我只是来问你,车是谁骑走的。什么时候。你知道不知道。”
沈青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拽过一只褪色的棕皮包,从里面抽出一小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把其中一张展开,拍在陆沉手里。
“报失的回执。”她说,“半年前就报了。车子是我爸留下来的,派出所说找不到就不销户,我自己一直没去办。”
陆沉低头看。
回执单上盖着城北派出所的蓝章,日期是半年前,报案人沈青,事由写“摩托车丢失”,车牌号、车架号都齐全。
纸被反复折过,折痕磨得发白。
他把回执还给她。
沈青接过去,低着头把纸一张张折好,塞回包里。
她的手在抖,幅度很小,只在拉链上磕出一两声细响。
陆沉问:“车钥匙呢?”
“一起被偷了。”沈青说,“我放在台子上的。那天半夜进来的人,从窗台上摸走的。”
“什么时间?报了案,有没有现场痕迹?”
“城北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看了看窗台和门锁,说可能是我自己忘了拔门闩。”沈青说这话时,嘴角轻轻提了一下,不咸不淡,像早就把这件事嚼烂了。
“这车在福利院丢的。”陆沉说。
沈青抬起头,眼睛一下定住:“你怎么知道?”
“你是从那儿出来的,这车也停在那儿?”陆沉问。
沈青顿了顿,才说:“我半年前回去办点事,车停在福利院后院。夜里被偷的。”
“那你刚才说窗台和门锁——”陆沉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是我借住在福利院的宿舍。车就停在宿舍后面。”沈青说,“报案时我人在那儿,窗台有人从外面爬过的印子,鞋印很大,泥地上拍到一半。”
陆沉安静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在骑车手裤袋里被汗浸过,半干不干,纸面起了一圈圈细皱。
他摊在掌心,往沈青那边递了递,不给她接,只让她看。
“他兜里还有这个。”陆沉说。
沈青低头看那两行字。
光线暗,她的脸凑近了些,发梢垂下来扫过纸面。
她的表情很淡,但嘴唇慢慢失了点血色。
“这上面写着阻止你接触小雨。我只听这几个字,也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她直起身,说,“但不是我写的。我没那个能耐。”
“我知道。”陆沉把纸条收回,“但对方用你的车,又知道你和小雨有联系。这条线断不了。”
沈青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甲一下一下掐进手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雨不会说话。你们找到她,能问出什么来吗?”
“能问出来的,你们不也在害怕么。”陆沉说。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陆沉站起来:“我能不能用你房间的电话?”
沈青朝床头柜抬了抬下巴。
陆沉拿起床头柜上那部乳白色电话,拨了福利院的号码。
响到第四声,有人接起来,是陈院长。
“陈院长,我下午来过的陆沉。”他说,“问您个事。半年前你们后院是不是丢过一辆摩托车?”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陈院长声音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是丢过,还顺手丢了几件工具。当时报案了。”
“当时谁值班?”
“我想想……是老吴。吴师傅,五十出头,夜班巡逻。”陈院长说着,像想起了什么,“你们见过的,他当时也在门卫室,就那个穿灰夹克、听评书的。不过后来没几天就辞工了,说是老家出了急事,连这个月工资都没结清。”
“他辞工具体是哪天?”
“让我翻翻出勤本……丢车是周三。他再上了一天班,星期五晚上就没来。星期六托人带口信,说不干了。”
陆沉握着电话,没出声。
“你还在吗?”陈院长在那边问。
“在。”陆沉说,“丢了哪些工具?”
“两把长扳手、一个铁锤、一副半新的李轮胎。还有那辆旧摩托车,一直停在后院墙根底下。那时候车本来就没锁,但钥匙不插车上。小偷是从东墙翻进来的,墙根留了泥印。”陈院长说着叹了口气,“这都半年了,你怎么提起这个来?”
“没事。就是看见有台车,想核对一下。谢谢。”陆沉挂了电话。
他回身坐到椅子上。
沈青还是那个坐姿,目光落在地毯上一片翘起的边角上。
“当晚值班的保安,你记得吗?”陆沉问。
“记得。”沈青说,“脸方方的,有点黑。大家叫他老吴。我睡觉前看见他端着个搪瓷缸在走廊转悠,还跟我打招呼。半夜醒过一次,窗户外有响动,我喊了一声,接着听见外面有人跑。后来就没声了。”
“你报案的时候,提到过这些吗?”
“提了。”沈青说,“他们说,是风,或者野猫。没查。”
陆沉没再说话。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纽扣,指尖在纽扣的四眼上按下去。
这屋里很静,能听见楼下车场有人倒车,一个人用铁皮喇叭喊“倒、倒、倒”,声音从半开的气窗里挤进来。
手机忽然震了。
他掏出来。屏幕上一条加密短信,发信人秦岚:
“纸条初步指纹出来了。除袭击者右手全指外,另有一枚残缺左手食指,中心纹线不完整,档案库匹配未中。但局部特征点,与三年前城东旧货市场盗窃案现场提取的左手食指残缺印,有七处相符。指纹残缺部分的纹型,和当年老周女儿心理治疗记录上涂改笔迹旁提取的指纹一样。”
陆沉把手机屏按灭,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
沈青看着他的脸,轻声问:“又是什么?”
“没什么。”陆沉起身,眼睛朝门上扫了一眼,“今晚你换个地方住。”
沈青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开始往包里塞那件叠在椅背上的衬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