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招待所,陆沉在街边一间通宵营业的烟摊前停住脚,买了包烟,没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打毛衣,抬头瞥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数针脚。
冷风从北边卷过来,把车站外几片塑料袋吹得贴地翻滚。
他倚着墙,把手机掏出来,调出秦岚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七处相符。
同一枚残缺指纹,三次出现在不同地点。
陆沉把烟盒捏在手里,拇指在塑料外包装上一下一下划着。
老周女儿治疗记录上的涂改痕迹。
三年前市二院档案室的盗窃现场。
现在又出现在那个骑车手带来的纸条上。
时间跨度至少三年,地点从医院到福利院,再到今晚的纸条。
同一个人在三个不相干的场景里留下同一枚残缺指印。
他拨通了秦岚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起来,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三年前市二院那个案子,报案记录还在内部系统里?”陆沉问。
“市二院?”秦岚顿了一下,“你等下。”
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做别的搜索。
“有一起。三年前,市二院档案室,报案人叫龚志锋,当时是医院行政科负责人。说档案室最后一排铁皮柜被打开过,丢了部分患者病历备份。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痕迹,门锁完好,物品丢失方向明确,只拿病历,没动柜子里的现金票据。”
“报案人现在还在医院?”
“调任了。去年调到卫生局,挂了个副处级调研员。”秦岚说,“你怀疑那枚残缺指纹就是三年前的盗窃者?”
“不是怀疑。”陆沉说,“七处相符,纹型残缺部分的对应点,够做特征认定了。你在跑指纹比对的时候,有没有顺手查过市二院和福利院之间的后勤人员流动?”
秦岚那边又静了一瞬:“你脑子转得够快。我还在调数据,暂时没出来。你想要什么?”
“两份名单。市二院后勤维修班,和城南福利院过去五年的外聘工勤人员。你查得到哪份就先给我哪份。”
“你当我是全城人口库啊。”秦岚说,但语气里没有拒绝的意思,“我再找人问。不过陆沉,这条线你最好别一个人追。我把这事从外围靠上去,你不要直接去市二院调访。”
“我没打算去市二院。”陆沉说。
“那你现在在哪儿?”
“车站。刚见过沈青,她报了半年前的摩托失窃。报警回执我验过,手续没问题。那车是在福利院后院丢的,连丢了几件工具,东墙根留了泥印。夜班巡逻保安姓吴,没几天就辞工。”
秦岚在电话那头像把话在嘴里嚼了嚼:“夜班保安,兼职盗车,现在又跟指纹对上了?你怀疑他就是那根线?”
“先查。”陆沉说。
挂了电话,他沿着车站边的小路往东走了一段。
路边一排小旅馆,招牌一个比一个破,灯箱的光把湿漉漉的地面映得发红。
他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巷口,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一个男人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着痰:“喂。”
“魏叔,我陆沉。”他说,“帮我摸个人。三年前市二院一起内盗,丢了病历备份。偷东西的人是怎么进去的、走的哪条路、现在在哪儿。再有,这个人五年前在没在市二院维修班干过,花名册上叫什么。”
那头顿了两秒,只有呼吸声。
“两件事。”对方慢吞吞开口,“第一件要两天。第二件,你直接去城东旧货市场找刘胖,他那有份二院后勤人员的老表。就说我要的。”
“行。多少钱?”
“先欠着。你以前帮过我。”电话断了。
陆沉收起手机,在路边拦了辆“面的”。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城东旧货市场。
车在环城路上开了二十分钟,路面宽敞,两旁新工的几棵法桐还没长开,风一吹,枝枝杈杈在灯下晃个不停。
旧货市场早散了,只有几堆用彩条布盖着的旧家具码在墙根。
最里头一间铁皮棚还亮着白炽灯,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信达搬运”。
陆沉下车,沿着地上的积水洼子往里走。
铁皮棚门口蹲着个光头男人,正用一根细铁丝拨弄收音机天线。
电台里播着地方戏曲,一句唱三分钟,断断续续。
“刘胖。”陆沉说,“魏叔让我过来拿二院后勤的老表。”
光头男人抬头,先看他人,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过了几秒,他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推开身后那扇铁皮门。
“进来说。”
棚子里堆满纸箱和旧货,角落里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旧电脑和一台小电视。
屋里烟味大,从门口刚进去的时候几乎呛人。
刘胖没关门,走到一个帆布柜前,翻了翻,从一摞塑料文件袋里抽出一本发黄的硬壳本子。
“市二院后勤工资表,五年前的。有人抄过一份。”他把本子拍在桌上。
陆沉翻开来。
纸页受潮,部分字迹晕开,但每页的表头清楚,写着岗位、姓名、年龄、入职时间、签字。
他顺着名单往下看,手指在页边停了一处——
维修班,吴建国,男,三十九岁,入职时间:一九九三年三月,离职时间:一九九七年六月。
陆沉又看了一遍。
入职早,干了四年多,工种写的是水电维修。
签字栏里,吴建国三个字写得右倾,最后一横拖得长。
他翻到后面几页。
九七年六月的工资表,吴建国那一栏后面有人用圆珠笔注了两个字:辞工。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两页拍下来。
“看完了?”刘胖凑过来,递了根烟,“这人有问题?”
“知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
刘胖抽了口烟,吐出浓白的雾:“听二院旧后勤的人说,他手艺不错,就是人闷,不爱跟人打交道。后来嫌钱少,自己走了。至于去了哪儿,没听说。”
陆沉把本子还给他,转身出门。
从旧货市场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秦岚发来一条短信,没有废话,只有一行字:
“吴建国,男,45岁,市二院维修工,五年前辞职,去城南福利院做夜班保安,干了半年,半年前失车事件后突然离岗。三个月前入职汉江大学,岗位:化学实验室勤杂工。”
紧跟着又一条:
“实验室负责人:齐云川,教授,研究方向有机合成与香精化学。你离汉江大学最近的是北门,我找人把学校位置发你。”
陆沉没回消息。
他叫了辆车,往汉江大学方向去。
车从城东一路开到城北,穿过一条正在翻修的主干道,轮胎在钢板上轧出“咣当咣当”的响。
陆沉靠在后座,闭了几秒眼。
犯罪宫殿的轮廓没有出现,但他脑子里那根线已经很清楚了。
同一个人。
先是在市二院维修班干了四年,接触过老旧档案室的结构;然后在福利院当夜班保安,趁机配合或实施盗车;三个月前又进了齐云川的实验室。
齐云川。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汉江大学北门很醒目,两根灰白色方柱夹着一道伸缩门。
门口保安亭亮着灯,一个年轻保安正低头玩手机。
陆沉没进去,让司机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他下了车,穿过马路,在门岗外找了个还营业的报刊亭,买了瓶水,顺手翻了翻旁边的小灵通。
他拨了个号。
对方很快接起来,是个女声,轻而快:“喂,您好,汉江大学化学系实验室。”
陆沉把嗓子压低,语速放慢:“你好,我是华新实验设备公司的,找一下吴建国师傅。上次他跟我们订了一批滤纸和烧杯,说要补个货。他在不在?”
女助手顿了一下:“吴师傅啊,他刚出去采购了,不在。您是哪个公司?我让他回来给您回电话。”
“华新实验设备,姓陈。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一两个钟头。不过他这两天都挺忙的,齐教授最近经常晚上一个人做实验,吴师傅得在旁边盯着水电。”女助手说到后面,声音放低了些,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那行,我晚点再打。”陆沉挂了电话,把手机合上。
他站在报刊亭边,看着北门明晃晃的灯光。
风从校园里吹出来,带着草坪修剪后的青涩味儿,混着外面马路的尾气,冷而薄。
手机又震了。
秦岚来电。
他接起来,没出声。
秦岚的声音很低,牙关不及松开似的:“背景调查记录调出来了。吴建国入职汉江大学的时候,填了一张工作人员登记表。表格上有个担保人签名。”
她顿了顿。
“担保人那一栏,写的是沈文山。”
陆沉没动。
他捏着手机,听见秦淮河那头的夜风从听筒里漏过来,像有个人在谁耳边长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他说完,挂断电话。
收起手机,他回头,视线越过马路,落在汉江大学北门深处。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排开,光团昏黄。
一个保安从门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对面的夜市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沉把手插进口袋,塑料袋里的烟盒皱了一下,发出极细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