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马路往西走,在汉江大学北门外一家文印店门口停住脚。
门面很窄,玻璃门上贴满“打字复印、传真接收、代办证件”的红字,里屋灯亮着,老板弓着背给一台针式打印机换色带,听见门响,头也不抬。
“传真接收,多少钱一张。”陆沉问。
“两块。”老板仍没抬头。
陆沉要了号码,给秦岚发过去。
不到三分钟,机器“嘟——嘟——”地响起来,纸从出纸口一寸一寸吐出来,带着热度和油墨味。
两页。
第一页是化学实验楼二层的平面图,楼梯、电梯、配电室、勤杂工储物柜、办公室,标得明白,连东侧门的开放时间都圈了红。
第二页是值班表,吴建国本周夜班三次、白班两次,今天下午的班被一个叫马德福的临时工顶替,顶班时间两点到六点。
表格备注里写着,吴建国通常在这个时间段出校采购。
陆沉把两页纸卷起来塞进外套里层,付了钱,出门叫了辆面的,先回了趟自己的临时住处。
房子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楼梯栏杆锈得发黑,过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
他进去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有一张塑封工牌,黄底蓝字,印着“华新实验设备有限公司 巡检员 陈立”,配一张蓝底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眉眼跟他有五六分像,头发压得低,不细看能混过去。
这牌子是魏叔两天前托人做的,做牌子的老头只问了一句“像不像本人”,没多事。
陆沉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深灰夹克,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拉链拉到一半,遮住下半截。
出门前他对着洗手台上那面裂了角的镜子理了理领口,又拿指腹按了按眼角。
他几夜没睡好,眼白里爬着红丝,脸色发灰,反倒和证件照上那个叫陈立的人更接近了。
下午两点左右,陆沉到了汉江大学北门。
门口进出的学生不少,保安半靠在小岗亭边,偶尔拦下骑摩托的校外人员查证。
陆沉没急着进。
他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喝掉一瓶矿泉水,观察保安的查证节奏。
两点十分刚过,一辆拉实验用品的货车从北门进去,司机递出单子,保安接过来看了几眼,栏杆抬起。
陆沉等那辆车完全进去后,从人行道一侧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眼睛没往岗亭方向看。
“证件。”保安伸出手。
陆沉把工牌递过去。
保安扫了一眼牌上的字,又抬头看他的脸,视线在照片和本人之间来回走了两遍。
“华新设备的?”保安问。
“对。实验室报了一台搅拌器,说电机异响,安排我过来看看。”陆沉说,声音压得平,带着点跑外勤的疲沓。
保安把工牌还给他:“登记本写一下。”
陆沉在出入登记表上写下“陈立、华新设备、化学楼301”几个字,字迹很草。
保安没再问,挥了下手放行。
陆沉道了声谢,手从登记本边收回时,他注意到表格前面两页的签名区里有一行被涂改过的痕迹,时间就在昨天,那个格子的名字被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个浅坑。
他没停留,转身朝里走。
化学实验楼在北门进去偏右的位置,五层旧楼,外墙壁上爬满已经枯黄的藤蔓,门口台阶上摆着两桶用过的清洗液,桶口结着一圈发白的碱霜。
一楼门厅贴着一张彩印通知,写着“因实验室改造,三号门临时关闭,请走东侧门”。
陆沉没走正门,从楼前花坛边的小路绕到楼后。
东侧门是一扇半掩的铝合金门,门缝里飘出一股气味,酸的、涩的,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香精底子,好像有人在密闭空间里打翻了一瓶带甜味的药水。
陆沉推门进去。
一楼过道很静,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色油漆,漆面上有多处磕碰,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
他沿着墙根往前走,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走廊尽头有一间挂着“勤杂工储物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木门框边角开了裂,用一段铁丝绞着加固。
越靠近那扇门,那股甜味越重,压过了消毒水和酸液的气味。
陆沉在门口站了两秒,侧身进去。
储物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分了六格,每个格子的门上都贴着白胶布,用黑笔写着名字。
他一个个看过去:马德福、周春兰、刘继平、赵青、邓小东、吴建国。
吴建国的柜子在左起第二格,门没上锁,一条半指宽的缝开着。
甜味就是从那道缝里渗出来的。
陆沉没开灯。
他摸到门边的塑料手套箱,撕了两只一次性手套戴上。
橡胶贴在指腹上,有些发涩,带着微微的弹性。
他没去碰灯开关,只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慢慢拉开柜门。
柜子里面挂着三套深蓝色工作服,领口和袖口有反复水洗后发硬的痕迹。
底下摆着两双胶鞋,一只鞋里塞着团成球的抹布,另一只鞋口朝上。
还有一双橡胶手套,指尖磨得发白,搭在一只空的塑料水桶上。
陆沉把工作服往旁边拨了拨。
柜子最里面有个小抽屉,没有锁,拉出来时轨道涩了一下,发出“咯”的一声。
抽屉里东西不多:半包蜡烛、一沓压平的水泥袋、一截铜管、两把钥匙、一块擦得发暗的黄铜片,还有一个小玻璃瓶。
玻璃瓶只有拇指粗,透明,里面剩了小半瓶淡黄色液体。
瓶身上贴着张白纸标签,边缘卷起,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茉莉醛7号,实验用”。
陆沉把玻璃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在瓶口一寸外轻轻扇了一下。
那股甜腻的气味冲上来,直顶后脑。
张桂芬的记事本。
封皮上、纸页边缘,残留的正是这种味道。
他当时在寒仪馆的遗物登记处闻过一次,在物证科的证物袋里又闻过第二次。
那股甜气像从纸张纤维里渗出来的,淡,但不散。
现在这个瓶子里装的东西更浓、更纯。
他拧回盖子,把瓶子放回原位,用指尖拨动抽屉里的其他物件,让它们回到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掏出手机,翻开盖,将屏幕对准抽屉。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陆沉把手机往掌心一扣,抽屉推进去,柜门虚虚合上,只留了原来那道半指宽的缝。
他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从墙角抄起一把湿拖把,转过身,装出正在归置清洁工具的样子。
脚步声不重,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稳,越来越近。
门被从外面推开,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白。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高瘦,披着白大褂,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沉,正正落在陆沉脸上。
齐云川。
他先看了一眼陆沉的脸,目光从他眼睛上滑下去,经过脖子上挂着的工牌,又落到他手里那把拖把上,最后回到他脸上。
“你是新来的?”齐云川问。
声音不尖,也不沉,像在实验室里跟学生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设备公司的。”陆沉说,“今天来巡检楼里的水电接口。华新设备,姓陈。”
“陈师傅。”齐云川点点头,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三楼那台离心机声音不对,不知道厂里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你上去看看吧。”
“下午吧,我先把低层的接口看一遍。”陆沉往外走,经过齐云川身边时,闻到对方白大褂上那股很淡的医用酒精味,混着布料常年浸染的试剂底味。
齐云川侧过身,给他让出路。
陆沉出了储物室,沿着过道往东走了几步。
他听见身后很轻的“咔”一声,像门被合上,又像某个抽屉被推回原位。
然后,齐云川的声音从储物室方向传过来,压得很低,但楼里太静,还是漏出了半句尾巴。
“安保科吗,过来一下。”
陆沉没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身体转进楼梯间的阴影里。
楼梯里没有灯,只有拐角处一扇小窗透进灰白的天光。
他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响,没有加快。
下了半层,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疏散图。
图上标着,一楼东侧门就在他头顶正对的位置,出去之后是一条窄巷,直通实验楼西边的旧围墙,那里有个缺口,被几棵夹竹桃挡着,平常没人走。
陆沉从东侧门出去。
楼外阳光打在脸上,有风,吹得夹竹桃的叶子沙沙响。
他穿过窄巷,从旧围墙的缺口翻出去,落地时膝盖震了一下,裤腿上沾了半裤脚灰。
墙外是一排教师宿舍,有老太太在楼道口洗菜,水声哗哗,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穿过教师宿舍区,从南门出了学校。
南门外一条柏油路,两旁种着矮冬青,几辆趴活的小面包停在路边。
他拉开其中一辆的门,坐进副驾驶。
“走城南。”他说。
司机四十出头,正听车载广播里的评书,偏头看了他一眼,把烟头往窗缝里一摁,发动了车。
车沿着南门外的路往南开,过了一个红绿灯,路面变宽,两边的香樟一棵接一棵闪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沉没看。
车往前开出三百多米,他缓缓抬起眼,视线落在右侧后视镜上。
镜子里,汉江大学南门内那栋办公楼的三楼窗口站着一个人。
白大褂的一角被风带起,那人的右臂抬到胸前,手里捏着一只深色直板手机,镜头正对着这个方向。
陆沉没动,只把身子往座椅里沉了沉。
“师傅,前面路口右拐。”他说。
车子拐了个弯,后视镜里那个窗口被路旁一排行道树切成碎影,最后缩成一个白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