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回座椅,示意司机继续开。
车在城南一片老厂区外的路口停下,陆沉付钱下车,步行穿过两条巷子,绕回那栋老居民楼。
上楼时他特意在四楼半的拐角停了半分钟,侧耳听楼下的动静。
除了风钻进楼道刮起纸片的响动,什么都没有。
回到屋里,他没开灯,先走到南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百叶帘,往下扫了一眼。
楼下的旧花坛边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蓝色小货车刚驶过,尾灯在路面上拖出暗红的水光。
没有多余的人,没有多余的车。
他松开帘子,转身从床底取出一只黑色长条设备,火柴盒大小,带一个可伸缩天线。
他把天线拉出来,沿着自己外套领口、腰带、鞋底、随身提包一寸一寸扫过去。
机器没响,指示灯安静地绿着。
陆沉把设备丢回包里,没脱外套,坐在床沿,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有人在同时在干别的事。
“你那边安全吗?”陆沉问。
“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对方语气懒散,声音里带着点南方口音,“说吧。”
“汉江大学内网,今天下午的外访日志。帮我看看化学实验楼的IP段,有没有人查过三个关键词:陆沉、保安、厂区。”
那头没答话,只听见敲键盘的声音快了一阵。
“有。”对方隔了半分钟开口,“下午三点十七分到三点二十六分,化学楼三层一个固定IP,连着查了六次。关键词里还有‘厂区宿舍’‘机械厂’。这IP上周的登录账户是公共账号,在勤杂工办公室那台旧电脑上。你们内部人干的?”
“不是。”陆沉说,“继续帮我挂个反查,看这个时间段内网出口有没有上传照片或外部传输记录,不用回我电话,有结果发暗语短信。”
“行。你最近注意点,我顺手查到那IP昨天还翻过省厅的旧编制名单,用的搜索词跟你的名字直接相关。”电话挂断。
陆沉把手机摔到被子上,用力揉了两下太阳穴。
左耳里开始有细小的嗡鸣,像一根极细的铜线在耳道深处被反复拨动。
他起身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嗡鸣声小了些,但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秦岚在城东家里接到调令时,正用湿毛巾擦茶几上的一摊水渍。
电话是市局政治处直接打来的,语气很正式:“秦岚同志,经研究决定,恢复你刑侦支队副队长职务,分管后勤保障与档案管理。明日八点到新办公室报到。”她捏着电话,湿毛巾上的水顺着小臂慢慢淌下来,滴在地板革上,积成一小汪。
对方又补了一句:“调令已下发你所在单位,即日生效。”
“知道了。”秦岚说。
挂断电话,她把毛巾拧干,晾在阳台的铁丝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她阳台边的几盆吊兰照得只剩轮廓。
她站在阳台上,风吹得手指发凉,脑子里把事情重新排了一遍。
恢复职务,却不给案件。
后勤与档案管理,等于把她从所有正在侦办的案子旁边推走,塞进一个没有现场、没有嫌疑人的房间里。
她咬了咬牙,回到屋里,拿手机给陆沉发短信。
只有六个字:
“我被架空了,你小心。”
发完,她删掉发件箱里的记录,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客厅灯关了。
同一时间,汉江大学化学实验楼三楼办公室。
齐云川坐在桌后,台灯只开了一档,桌面上摊着保卫处半小时前送来的登记簿复印件。
A4纸上印着正门南门的车辆进出登记,每辆车车牌、时间、事由都被表格框得整齐。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蓝灰色面包车,车牌江C—41783,驾驶员陈立,事由“设备检修”,十四点零七分进,十五点四十三分从南门离校。
齐云川拿一支红色铅笔在“陈立”下方轻轻划了一道,然后翻开另一份车辆信息查询回执。
回执上印得清楚:江C—41783,登记车主为汉江第三机械厂保卫科,非个人车辆。
他把回执上的信息看了第二遍,摘掉眼镜,用绒布擦镜片,动作很慢,擦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夜风声从玻璃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下摆吹得一鼓一鼓。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三个数字。
那头很快接起来,一个男声压着嗓子:“齐教授。”
“帮我查一个人。”齐云川语气温和,“二十年前省厅的特聘专家,叫陆沉。‘沉’字是沉下去的沉。”
“范围?”
“先摸背景。犯罪心理、侧写这一块。二十年前办过什么案、后来为什么离开,外面能查得到的,都带回来。内部的东西,暂时不碰。”
“明白了。明晚之前。”
齐云川放下电话,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深色皮面笔记本。
他翻到一页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两个日期,又画了一条短横线,把陆沉、车辆、机械厂保卫科三个词连在一起。
随后他把本子放回抽屉,锁上。
秦岚的新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紧挨着档案室,门口挂“副队长室”的牌子,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旧铁皮柜。
窗口很小,窗外是检察院的老楼,再过去就是城市主街,入夜后有一排霓虹灯从楼缝里漏出红绿的光。
第二天上午,小李是在十点前后来的。
他抱着一摞待签的报销单据,从一楼办公室往上送。
到了秦岚办公室门口,他先左右扫了一眼,随后用腋下夹着单据,腾出手敲门。
秦岚抬头,见是他,说了句“进”。
小李走进去,把单据放到桌角,顺手把门掩上一半。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秦姐,昨天下午,专案组内部通报重新排了序。红裙子案被列为普通失踪人员协查,不再优先侦查。何局签的字。”
秦岚没说话,只看着他。
“还有。”小李舔了舔嘴唇,“昨天你在会上提的关于文具厂、福利院的几条线,都被标注为‘待复核’。事实上,没人去复核。卷宗已经转给了县区分局,当普通人口失踪处理了。”
秦岚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了一下,指节泛白。
她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你把这些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有人看见没有?”
“没有。我借着送报销单的由头。”小李站直身子,恢复了一点正常声量,“秦姐,单据麻烦你签个字,我好往回交。”
秦岚拿过单据,低头签字。
小李朝门口退了一步,正要出门,外面走廊上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小李,过来一下。”
两人同时抬眼。
政委周德平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朝小李招了招。
他脸上神情不紧不慢,没往里看,像只是寻常叫一声。
小李咽了下嗓子,低头快步走出去。
门被带上了,只剩秦岚一个人坐在旧椅子上。
她听见门外周德平和小李说话的声音很小,内容听不清楚,没有喝斥,也没有提高声调。
但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
陆沉在屋里待了半宿,凌晨四点才勉强合眼,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天没亮他就醒了,左耳里的鸣声时断时续,像身体在提醒他什么。
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深蓝色工装,从柜子里取出一顶浅灰色鸭舌帽,压了压帽檐,出门。
汉江市最大的化工原料市场在老工业区北边,占地半个老厂区,五排联排的铺面,满眼是褪色的招牌和油乎乎的门脸。
市场道窄,三轮车和手推车来回穿梭,空气里混着不下百种味道——香的反上来、酸的沉在下、再过去是浓得发苦的稀释剂和发酵过的塑料味。
陆沉在市场外围走了一圈,站在西北风向上,闭了几秒眼。
风从第五排方向过来,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甜得尖利,和那瓶子里的小半管液体是同一种底子。
他压了压帽檐,朝第五排最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间铺子,都停下来,在门口站几秒,让气味从卷帘门后的仓库里自然流出来。
越往里走,那股茉莉醛的特征越明显。
但它像层层缠着的东西,被橡胶桶味、油印味、旧水泥地上的积灰味掩盖着,稍微一闪就散了。
陆沉不得不反复集中精神,有一段路他干脆只在心里默数呼吸,让嗅觉自己往前牵。
左耳的嗡鸣越来越明显,像有人在他耳边小声叫唤,又像从很远的车间里传来的砂轮空转。
第四排和第五排之间有条窄巷,堆着用过的铁皮桶,桶口开着,发黑的残液在桶底结了一层壳。
陆沉拐进第五排。
这里的铺面更老旧,有几间只挂块手写招牌,连灯箱都没有。
他走到最末一间门脸前,门口放着一张半卷着的油毡,上面摆满各种小瓶分装样品,玻璃瓶上贴着歪歪扭扭的价签。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铺内,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制服,正用一把小铜勺舀白色粉末往小袋里装,动作慢而匀。
陆沉走近货架,没说话,目光落在一排淡黄色液体样品上。
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其中一小瓶,标签褪得只剩“7号”两字,瓶底有一圈黄渍,盖子松了,又紧上。
“找什么?”老板没抬头。
“茉莉醛。”陆沉说,“7号。”
老板那小勺在袋口上方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落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一平勺。
他扎紧袋口,把小袋扔进一边的纸盒里,才慢腾腾抬头看陆沉。
目光从帽檐下扫了一遍,没急着开口。
“有没有。”陆沉把声音放低,带了点跑单帮的糙。
“那是冷货,没摆出来。”老板站起身,走到柜台尽头,从一只塑料周转箱下面抽出一个灰蓝色文件夹。
他翻开,手指蘸了蘸舌头,一页一页往前翻。
纸张旧得发脆,边角卷着。
陆沉站在柜台外,眼角的余光扫着那本子上的格式。
进货单,圆珠笔复写,每页三栏,品名、批号、收货人。
老板翻到中间一页,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推:“喏,这批。只进了两公斤,上个月拿了一瓶走的,三小瓶要是都要,得等我配。”
陆沉低头看。
进货单那栏上打印着一串模糊的批号,最右边“收货人”一栏,签字是圆珠笔写的,三个字,右倾,最后一横拖得长:吴建国。
陆沉把本子看完,抬头:“最近都谁在拿这货?”
老板把本子抽回去,显得有点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要配东西。”陆沉说,“知道哪几家在用,心里有数。”
老板盯着他停了两秒,又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铜勺:“这货最近三个月就一个地方在拿。大学实验室,化学系的。单子上有签字,你自己也看见了。”
陆沉没再问。
他往后退了半步,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起的钞票,压在柜台边的玻璃烟缸下:“帮我留三小瓶,过两天来取。”
老板“嗯”了一声,没数钱,也没抬头。
陆沉转身走出去。
五排外的风灌过来,卷着地面的灰尘和一种类似樟脑粉的味道。
他走了十几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开屏幕,把刚才偷拍下的那页进货单照片又看了一遍。
吴建国三个字在灰白的屏幕光里有些发虚,但笔画清清楚楚。
他合上手机,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左耳,耳道深处猛地刺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穿过。
他没停步,继续往市场外走。
风更大了,把头顶几篷遮阳布吹得啪啪响。
陆沉走到市场东门口,正要出去,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朝第五排方向又看了一眼。
最末那间门脸的卷帘门下,露出一道窄窄的缝。
缝里,一只深色鞋尖正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