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马上去追。
他收回视线,脚步重新抬起来,不快不慢地拐出东门。
门外停着一排三轮和一辆卖煎饼的小推车,铁锅上的油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绕过车尾,往市场东侧的一条小街走。
街边有家旧式茶铺,门脸半掩,竹帘子挂下来半截,里头的风扇慢悠悠转着。
陆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碗大叶茶,没喝,只把碗端在手里,借着碗口的反光往东门方向看。
鞋尖缩回去那个人没出来。
茶铺里的半导体在放气象预报,女主播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说傍晚有雷阵雨。
陆沉把碗沿贴在唇边,左耳里的嗡鸣细而持续,像远处有人在用铲子刮铁锅。
他皱了下眉,用拇指把耳前那根筋往耳道口按了按,没用,声音反而更尖。
他坐了几分钟,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药品说明书,展开,上面有秦岚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如对方不松口,就从人才市场那帮混子嘴里套。”字下面还画了条线,用力太重,纸面都鼓起来。
陆沉把说明书折回去,起身原路折回。
第五排的铺面下来往北走,一家一家数过去,到了最末那间门脸前,老孙正从保险柜一样的铁皮箱子里往外端托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棕色小试瓶,每个瓶口都缠着生料带。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说了一句:“今天生意不错。”
陆沉停在柜台前,目光扫过托盘:“孙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说。”
“这茉莉醛7号,除了做香料,还能不能洗东西?”
老孙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打量的光:“洗东西?洗什么。”
“机器上的积料。我是厂里管设备的,老式子用醋酸乙酯洗,伤涂层。听说你们这儿有种香精能把胶垢溶开,不咬铁。”
老孙笑了两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短得像咳嗽:“你那厂子老师傅没教过你?这茉莉醛是配花香主剂的,洗东西没听过。你当它工业溶剂用,照样咬手。要洗设备,东排第三家,找老方拿中性脱脂剂。”
陆沉“嗯”了一声,不接话,目光仍在那排瓶子上来回。
老孙把托盘放进柜台的玻璃橱里,又掀开账本算账,嘴没停:“你买这个,是自己用还是给人带?话说前面,这料贵,浓度高,拿多了回去不勾兑,烧鼻子。”
“实验室里用的,他们有一套配法。”陆沉说。
“实验室?哪个实验室。”老孙这回抬起头,眼睛在陆沉脸上停住,目光往下挪,像在认人。
“汉江大学化学楼。”陆沉报得干脆,“设备维护,下午还去了趟,看到走廊里有人用这种香精做清洁配剂。”
老孙“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账:“那就是老吴他们呗,化学楼勤杂口子上的。这几个月就那一个地方跟我拿货,每次都是你见的那页单子上的签收。”
陆沉右耳边上刮过一阵风。老孙的话进了耳朵,清清楚楚。
就在这当口,左耳里那股嗡鸣突然拔高,像一道极细的丝从耳膜直穿后脑,紧接着,嗡鸣里浮出另一种声音。
哭声。
极细、极远,像隔着一道水幕,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抽泣,中间夹着指甲刮玻璃的短响。
声量不大,但刺得头皮发紧。
他左边太阳穴跳了一下,耳后一片麻意顺着脖颈往下爬。
陆沉没动。
他右手仍搭在柜台边沿,两根手指压着那截生锈的拉丝板。
指节发白,手背上的筋突起来。
他把身体的重心悄悄往右移,右耳微微朝老孙侧过去,余光扫着对方手里拨算盘的动作。
老孙没有察觉异样,仍旧低头算账,算盘珠子在静里响得稀碎。
“你这料要是给实验室用,我倒是可以再低两个点,”老孙说,手指拨着账页,“老顾主了,吴师傅人不错,不扯皮。”
陆沉听见“吴师傅”三个字。右耳抓住了。
他正想套下一句,老孙柜台后面那部暗红色的电话机响了。
铃声很旧,像铜铃铛裂了缝,响起来带着颤。
老孙随手把嘴边的烟屁股摘了,往地上一扔,拿脚尖一碾,接起电话。
“喂,孙记化工……哦,吴师傅。”他语气一下子熟络起来,好像来电话的人刚打过招呼。
陆沉的右耳几乎贴着前台方向,把电话里的声音也分过来一些。
那头果然是吴建国,声音发闷,像在太阳地里跑过一段路,有点喘:“老孙,上一批你手里还剩多少货?”
“不多,六两出头。你要全留?”
“留。下批货周五送,老地方。还按上次那个数,别多,也别给别家。”吴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边走边打的电话,风声呼呼地灌。
“放心,你单子上的货我谁也没给。”老孙朝陆沉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压低嗓子,“哎,你那边这周怎么提得勤?”
“有事。”电话那头只有两个字,随后咯噔一下,挂断了。
老孙咂了下牙,把听筒放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继续翻账本。
陆沉的左耳里哭声已经变成一片高频的沙沙声,像有人把一根铁丝从耳膜边慢慢抽过去。
有一下尖锐得很,他眼角不受控制地轻抽了一下。
他没抬手去捂,只把太阳穴抵在柜边,借着一个看橱窗的角度,把右耳更近地送向老孙。
“吴师傅的电话?”陆沉问。
老孙从账本上抬起眼,目光里多了点警惕:“你认识老吴?”
“不认识。刚才在楼里听人叫吴师傅,我对这个姓有印象。”陆沉语气平,像在聊天,“他这料拿得勤,一准是实验室活多。”
老孙没答话,只把账本合上,往抽屉里一锁。
“我给你留的样品,你来取的时候再说。”老孙站直身子,抹了把桌上的白粉末,往裤子上擦了两下,“今天先到这儿,我一会儿还要理货。”
陆沉知道之前在门口看到的那只鞋尖,十有八九就是老孙自己。
这老头起了疑心,不会再往深里说。
但该拿的东西,他还没拿到。
“孙老板,你那库房里还有多少7号货?我们厂里有个合同,想按桶走,量不小。你要是能铺个底价,我这周就能带个准数来。”陆沉说。
老孙眼睛动了一下,从柜台后绕出来,叹了口气:“行吧,你先歇着,我去库房翻翻,看能凑多少。”
他趿着布鞋走到铺面后头,拨开一挂蓝布帘子进去了。
帘子后头是一段窄过道,两侧码着铁桶和塑料桶,空气里香精味重了几倍。
陆沉没跟进去。
他看了看前堂——对面铺子的人进去搬货了,门口的三轮车刚推走,旁边食品袋被风卷着在地上翻。
青天白日,但第五排铺面前没人站。
他弯腰装出系鞋带的样子,右膝碰了碰地面,膝盖骨在水泥地上轻轻一磕。
这个动作很快。
他从裤腿内侧取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长条金属片,灰黑色,背面带一层极薄的黏胶。
秦岚下午托小李塞给他的东西,他提前藏在裤边缝里。
他把金属片翻转过去,用拇指压了压背面的感应区。
一下,两下。
指示灯没亮,但他知道机器已经开了。
表面有个针尖大的孔,拾音膜做得极薄,贴在干燥木头的底部几乎看不出来。
陆沉把它贴在柜台下方左侧的裂缝边,正好被台面外沿的包边遮住。
贴完后他用拇指从左往右捋了一遍,确保没有翘角,才慢慢直起身。
“陈师傅,你来看看。”
老孙的声音从库房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一堆塑料桶包着。
陆沉应了一声:“来了。”
他转身要往帘子边去,刚迈出一步,前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光先涌进来。
不是日头那种混着灰的黄,而是一片白得发冷的光。
那是从白大褂上反出来的。
门口站着个人。
高瘦,两手插兜,肩上斜挎着一只深色电脑包。
银框眼镜在光线里泛着一点青。
齐云川。
他先看见了柜台的方向,又看见了陆沉,唇边有笑,很浅,像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陆先生?真巧。”
陆沉的脚尖在原地停了一瞬。
他右耳里听到了齐云川的声音,清清楚楚。
左耳里那团沙沙声还在,像有人从很远处把一面锣拖在砂地上。
两股声音叠在一起,有一种错位的眩晕。
他没表现出来,冲齐云川点了下头,表情平常:“齐教授。”
齐云川迈进来,脚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他先往柜台边扫了一眼,又抬头看陆沉:“你今天到市场买耗材?”
“清洁剂。”陆沉说,“宿舍里有块地漏堵了,物业不管,自己收拾。”
“哦。”齐云川点头,像信了,又像根本没信。
他转向库房方向,老孙正掀了帘子走出来。
“孙老板,我来看看新到的溶剂。”齐云川声音温和,像在问候熟人。
老孙的态度明显变了几分,脸上堆起一点笑:“齐教授来了,您里头坐。溶剂刚卸到后面,还没上架。您稍等,我拿单子给您过目。”
“不急。”齐云川没往里走,仍旧站在门边,目光从陆沉身上滑到柜台下方,停了一停,又回到陆沉脸上,“孙老板这里东西杂,味道也重。待久了容易头昏。陆先生要是买清洁剂,附近超市更方便。”
“正好路过,顺道看看。”陆沉说。
齐云川“嗯”了一声,朝柜台方向走了两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好了距离。
走到陆沉右侧一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从兜里抽出右手,伸过来。
“刚才没来得及正式打招呼。”齐云川说,“我在车上看过你的侧面,差点没认出来。”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极短,皮肤上有几道很浅的干燥纹路。
他没犹豫,伸手握上去。
掌心相触的一瞬,齐云川的手凉得出奇,像刚从冷水管下抽出来。
“陆沉。”陆沉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
“齐云川。化学系,有机方向。”齐云川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他没继续寒暄,反而偏过头,目光落在陆沉耳后,像在观察什么细节,“陆先生脸色不太好。休息不好,还是最近太忙?”
“一直这样。”陆沉说。
“清洁工作也很重要。”齐云川忽然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从柜台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下的包边。
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只会当作随便一瞥。
可陆沉站在侧面,清楚地看见他瞳孔往下移动的轨迹。
齐云川没再说话,走到库房帘前,和老孙低声交谈起来,两人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夹杂着“溶剂”“批号”“提纯”几个词。
陆沉没再待下去。
他转身从柜台上拿起那张样本小瓶,夹在指间,冲老孙扬了一下:“我拿个样品回去试试,过两天来取货。”
老孙抬头应了一声。
齐云川没回头,只把一只手插回兜里,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像在听。
陆沉走出铺面,右耳最后一次扫过身后。
齐云川的声音仍低,还在和老孙说话。
老孙回了一句:“你认识他啊?”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陆沉没停,穿过五排、四排,从市场北边的小门出去。
刚出了门,腰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翻开屏幕。
是秦岚。
短信很短,写在屏幕上就一行:
“录音笔已自动回传音频,吴建国提到‘红裙子材料已齐,齐教授满意’。”
陆沉看完,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回复。
左耳深处那阵哭声又顶上来,像有人在他脑子最里面轻轻喊了一声。
他往街对面走去,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树影很厚,枝叶被风吹得乱抖。
他背靠在树干上,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闭了两秒眼。
风从汉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江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睁开眼,看向头顶灰白的天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