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把手机塞回裤兜,往南走了半条街,拐进一片老单位宿舍楼的夹道。
夹道两侧种着梧桐,树冠倒扣下来,把天光遮得只剩碎点。
他一边走一边松开领口那粒扣子,风从袖口灌进去,后背上那股黏腻的凉意才慢慢散开。
四十分钟后,陆沉回到住处。
推开门,屋里多了个人。
秦岚坐在靠窗的那把旧折叠椅上,两条腿交叠,手肘支着膝盖,正低头翻一沓薄薄的打印纸。
她没开灯,窗外的天光已经转成一种发灰的蓝,把她半边身子映得发冷。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往陆沉脸上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他全须全尾。
“录音我听了三遍。”她说,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实,“第一遍听个响,第二遍盯着背景音,第三遍我把能对上的杂音都标了位置。”
陆沉没吭声。
他走到北墙边,把帽子摘了挂到门后钩子上,顺手把窗帘拉开一道窄缝,朝楼下扫了一眼。
“你直接在屋里开灯没有?”他问。
“没开。窗帘也没动。”秦岚说。
陆沉点头,走到小桌前,从抽屉夹层里取出一只银灰色录音笔,又把秦岚带来的那几张纸拿过来,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起的时间码,旁边标着:双人、衣料、拉链、远处汽车。
字很密,但排列清楚。
“再放一遍。”陆沉说。
秦岚按下播放键。
录音一开始是底噪,很厚,像置放录音的设备周围还有台老冰箱在低低运转。
其后是鞋底碾过碎石子——短促,有节奏,由远及近。
接着是吴建国那口喘气声,像走了不短一段路才停下来,嗓子发紧:“红裙子材料已齐,齐教授很满意,说这次色泽对了。”
几秒空当里,有只铁桶被碰了一下,响得发空,像里面没装东西。
老孙的声音闷沉,语速慢:“还是老规矩,现金。”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小节,再往后就只剩风吹过塑料棚的动静,呼嗒呼嗒,像大鸟扑棱翅膀。
秦岚按下暂停,手指点在那处“双人”旁:“这句‘色泽对了’很窄。他们反复调整过颜色,不是第一次试。这案子里的红裙子如果是成品,说明凶手对衣料颜色有执念,差一点都不行。”
陆沉坐在床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作声。
他的目光落在录音笔外壳那道细小的划痕上,左耳里的嘶鸣又爬起来了。
这次里头没有哭声,只有一种持续的、类似旧式幻灯机换片时的咔哒声,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人想从另一个方向把画面推到他眼前。
“你知道‘色泽对了’意味着什么。”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发干。
“意味着有人见过。”秦岚说,“不光是见过,而是记得非常清楚。连色差都分得出来的那种记得。多半是他母亲——如果档案没错。”
陆沉转头看她。
秦岚把其中一张打印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纸角有点卷。
“我下午用市局的内网权限查了齐云川的直系亲属。母亲齐秀芬,六十岁,退休前是汉江纺织厂质检员。这人如果还在,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对颜色极其敏感。三十年前的质检工,每天手里过几十种染色布,过手就知道对不对。”
“婚姻状况?”陆沉问。
“离异。”秦岚说,“离婚时间是齐云川十二岁。他父亲当时在汉江粮油站开车,离异后迁往外地,此后再没和母子俩同户。”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纸翻过去,下面还压着另一张,是户籍档案备注栏的复印件,字迹发灰,边角有复印机留下的黑道。
“这条更关键。”秦岚的声音放轻了,“一九七八年,齐秀芬报过一次警。理由:家庭暴力。出警记录上他没看。
把手机塞回裤兜,他抬手揉了一下左耳,那阵哭声已经退成一丝细小的底噪,像有人把收音机拧到了空频段。
风从江边拐过来,把他衣摆吹得贴在腰上。
他站直了,朝街对面一家门脸破旧的小旅馆走过去。
进了房间,他反锁门,拉了半扇窗帘,阳光被挡去一半,屋里暗下来。
秦岚已经在了。
她坐在窗边那张塌了半边的藤椅上,两条腿交叠着,膝盖上放着一个深灰色的小型录音机。
耳机线从机器侧面牵出来,她一侧耳朵里塞着耳机,另一只空着。
听见门响,她扣下暂停键,把耳机摘了。
“路上干净?”她问。
“干净。”陆沉把门锁转了一遍,又用鞋尖顶住门缝,“录音你听了几遍?”
“三遍。”秦岚说,“我刚把它刻到另外一盘带子上,原带没动。”
陆沉没说话,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接过秦岚递来的耳机,塞进右耳。
秦岚按下播放。
带子有底噪,沙沙的,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
先出来的是老孙的声音,离得远,闷:“……你单子上的货我谁也没给。”
然后是吴建国,带着点喘,句子像从风里切过来的:“红裙子材料已齐,齐教授满意,说这次色泽对了。”
老孙低低“嗯”了一声:“还是老规矩,现金。”
耳机里安静了。
几秒后,带子继续转,只剩背景里隐隐的脚步声和风声。
秦岚按了停止键。
陆沉把耳机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看着录音机的转轮出神。
“齐云川今天也去了老孙那儿。”陆沉说。
秦岚眉头一挑:“你当面碰上了?”
“碰上了。还握了手。”陆沉把左耳朝她侧了侧,“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翻一本旧档案。”
“你暴露了?”秦岚坐直了。
“没有。”陆沉说,“至少当时没有。但他肯定在查我。前天我在查内网痕迹,他的勤杂工账号也在翻我的老底。我们两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挖对方。”
秦岚没接话,站起来走到小桌前,把录音机换了个位置,又拨了拨窗帘。
“录音能证明吴建国参与买料,也能证明齐云川对这批料上心。但只是‘满意’两个字,抓人不够。”秦岚说,“技术队小李分析过了,偷录的音频环境杂,声纹模糊,只能做旁证。”
“我不需要它当主证。”陆沉说,“我需要一条路。吴建国经手的红裙子材料,到底做成什么东西。齐云川在背后指点什么。红裙子只是个壳,壳里有别的东西。录音里那句‘色泽对了’,说明他们在反复调试,不是第一次。”
秦岚沉默两秒,走到床前,把一只深色背包拉开,取出一份打印材料放在床单上。
“我上午用个人权限入了市局人口库。”秦岚说。
陆沉抬眼看她。
“不是内部网,我从外面一个旧账号进去的。市局政治处那帮人把我弄到档案口,防我碰案子,但他们忘了收我的旧查询权限。”秦岚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晰。
陆沉拿过材料,目光从上往下扫。
齐云川,男,45岁,汉江大学化学系教授。
家庭成员一栏写着:母亲齐秀芬,六十岁,退休前系汉江纺织厂质检员,现居汉江市纺织厂宿舍。
婚姻状况:离异。
离婚时间:齐云川十二岁。
陆沉把这一页放到一旁,又翻到后面。
秦岚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我接着查了齐秀芬的旧户籍。她名下有一条备注,1978年,因家庭暴力报过警。出警记录里写着:女方身着红色连衣裙,脸部有淤青。”
陆沉的拇指在纸角停住。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边有人用竹扫帚扫地的声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慢慢开口:“齐云川的母亲,穿过红裙子。”
“对。”秦岚说,“78年,齐云川刚十一二岁。家庭暴力,母亲被打到脸带淤青,报警之后没有后续。婚姻后来离了,但旧档案留下来了。”
陆沉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看着那片空白,脑子里有东西在转。
“一个目睹母亲被打、穿红裙子的男孩。对红色、对某种材质,会产生特殊的执念。”陆沉说,“但这不能解释吴建国给他找材料。齐云川是老孙那里的常客,早就认识吴建国。他们之间一定有更具体的交易链。齐云川要的不是回忆,是成品。”
“成品?”秦岚问。
“他在用化学手段复刻某种‘裙料’的色泽和质感。”陆沉抬起眼,“不是普通的红裙子。他母亲穿过的那条红裙子,可能后来毁了,或者被他收藏,又褪了色。他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把那个东西‘复原’出来。吴建国是跑腿的,经费、材料、加工,可能都有份。”
秦岚攥着空调被的一角,指节拧了一圈:“如果是这样,齐云川要裙子干什么?给他母亲?”
“齐秀芬还活着。”陆沉说,“如果裙子是送给她的,不至于用吴建国这种底下人去搞原料,更不会让老孙只收现金。”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除非裙子不是给活人穿的。”
秦岚没接话。
空气里多了一种沉下来的分量。
陆沉从凳子上起来,走到窗前,拿指头拨开窗帘往下看。
天已经暗了,街灯由远及近亮起来,黄澄澄的光落在路边的水洼上。
他放下帘子,开始脱外套。
“你今晚要去哪儿?”秦岚问。
“我去齐云川住的地方看看。”陆沉说,“汉江大学公开课视频里,他办公室背景墙上挂过一张户型图。他在镜头里说了一句,教工公寓顶层视野好。我想去证实一下。”
“陆沉。”秦岚站起来,语气一下子硬了。
陆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回头。
“你一个人去?那是教职工宿舍,有围墙、有门禁、有保安。你不是警察,没有搜查令。你真进去了,就是非法侵入。后果你知道吗?”秦岚几步绕到他和门之间。
“我知道。”陆沉说。
“你知道?你知道还要去。”秦岚盯着他,胸口起伏得有点快。
陆沉慢慢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他抬起左手,用指尖抵住左耳后面的穴位,轻轻按了一下。
“秦岚,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低,几乎没有温度,但也没多少起伏:“录音、档案都齐了,警队的旧案子被压下来,专案组把这件事调成普通协查。何局签字,你们的人不敢动。吴建国躲在暗处,齐云川看得见我们,我们抓不着他。再等下去,红裙子还会多一件。”
他停了一下。
“我每天耳鸣。你们都觉得是神经系统的问题,是疾病。但今天,我听见了哭声。很清晰,是一个小女孩。就在这风刮得最响的时候,从左边耳朵最深处穿上来。”
秦岚没说话,眼神里有什么在松动。
“我脑子里看到了她。一条红裙子,站在一扇门后,脸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在喊我。”陆沉放下手,左眼里血丝很重,“这感觉和二十年前一样。当年我看错了,迟了。现在她在我的脑子里,还没消失。我必须在声音消失之前进去。哪怕那地方是齐云川的公寓。”
秦岚别开脸,牙关紧咬。
她望向窗外,半张脸被路灯染成橘红色。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陆沉说,“你在外面等。我进去,你接应。这事你明面上不能沾。要是出事,你还有机会拉我出来。两个人都陷进去,就全都没了。”
秦岚气得笑了一下,声音短促,像刀片擦过砂纸。
“陆沉,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听别人话?”
“听。”陆沉说,“听完了,还是得去。”
秦岚没再劝。
她坐回藤椅上,从包里掏出一把备用手机丢给他:“那个场外信号比手机好,频道调在37。我今晚就在公寓区北门外面的街角等。你不回话,我进去。”
陆沉接过手机,按了按侧键,屏幕亮起来。
他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很轻。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靠在了门板上。
两人同时屏息。
陆沉朝秦岚摆了一下手,自己移到门边,用手指挑起猫眼盖,往外看。
走廊里光线昏暗,感应灯灭了。
他等了十几秒,慢慢拉开门。
门外没人。
地上放着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新近拆过的快递,四周缠着浅色胶带,但有一角已经松了。
陆沉低头看箱子,又往走廊两侧扫了一遍。
没人。
他把箱子端进来,放在床中间。
秦岚已经走过来,从兜里拿出随身的白手套,跟着灯光一起往箱子里看。
箱盖开了一半。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连衣裙。
颜色艳得在旧灯泡下都有点刺眼。
裙料柔软,领口压在最上面,两条细带子顺着箱边垂下去。
裙摆没露全。
箱子一角粘了张硬纸片。
纸片上写着七个字:
“欢迎观看演出。座位号:3。”
秦岚站在床边,盯着那件裙子,眼睛都没眨。
她把手套拉紧,从裤兜里抽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转身看陆沉:“别碰。这条裙子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饵。”
陆沉还站在门边,极慢地把门重新锁死。
他看那纸箱的眼神很平,像在看解剖台上的一件棉织物。
窗外有警笛声从很远的街口滑过去,声音越来越细,最后被夜风吞掉。
秦岚没再说话。
她打开自己的证物袋,将箱口重新合拢,双手托起,让那件红裙子保持原样留在纸箱中。
封口时,她放轻动作,只用指腹把胶带折了回去,没沾指纹。
屋里彻底安静。
只剩陆沉的左耳里,那哭声又近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