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在左耳里又近了一点,近得像是从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渗出来的。
陆沉站在门边没,后颈抵着门板,木质表面的凉意透过衬衫传过来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秦岚已经把证物袋平床上,袋口封条压紧,红色裙摆在透明塑料膜下成一团,颜色艳得与这间旧旅馆格格不入。
秦岚挎包侧袋里摸出一只便携放大镜,又翻出一支细镊子。
她弯下腰,借床头灯那点暗黄的光隔着证物袋观察裙领内侧的标签。
“常见品牌,城南纺城批发的货,商场专柜也有铺。”她说,声音压低,放大镜从标签字体上缓缓移过去,“但标签上有个写符号,款式编号旁边用蓝黑墨水写了个‘柒’字。”
直起身,从包里掏出几张之前从密室照片背面翻拍的冲印,把其中一张递到陆沉眼前。
照片背面一圈字迹很,是某种化学原料的配比记录,边角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柒”字,笔锋向左下方斜,收笔时带出一点,很特殊。
“墨色、起笔力度、连笔习惯,几乎秦岚说,“明天送技术队做成分分析。不过我现在就能,八成是同一支笔。”
陆沉没接话,只把目光照片上收回来。
他走到床尾,蹲下,从床底出一只黑色帆布腰包,放在方凳上。
拉链一,里面东西分格码得条理清楚。
他取出一台烟盒微型相机,调了调内置快门,又摸出一双乳胶手套两副鞋套、一根可伸缩窥镜。
每样东西都被他检查,动作极快,像做过无数次。
秦岚把证物袋好,放在床角,转头看他:“你真要去。”
“哭声里有钢琴。”陆沉把腰包扣到肋下,指节抵住拉链拽,“一段旋律,很慢,断断续续,就在那栋里。”
秦岚上前一步:“陆沉,你比我清楚,这种‘’未必是客观环境的声音。你——”
“我知道。”陆沉打断她把鞋套塞进腰包外袋,拉紧黏扣,“如果是,我需要亲眼看清楚。如果真有琴声,我更该进去。”
他系好鞋带,站直身子在镜前侧了侧身,确认腰贴身不外鼓。
窗外街灯的光从他下巴切过去,颌线硬用刀削过。
秦岚知道他拦不住。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床头的录音笔揣进裤兜,声音冷下去:“相机带子挂脖子上。阳台要有防盗栏就原路退下来,别硬翻。我在北门外街角,你没回来,我进去。”
陆沉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走到门边,拧开锁,把拉开一条缝,先侧头听了几秒。
走廊里灯没亮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在墙壁上投下一小块绿色,像贴上去。
他身子一矮,从门缝里闪出去。
秦岚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越来越轻,最后被那扇安全门合声音吞掉。
她抬手把灯关了,屋里彻底暗下来。
二后,秦岚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背景麻将牌推拉的杂响和电视新闻的底噪。
“帮我查件。”秦岚对着手机说,声音很低,“加急单,今晚过来的,单号发你。”
她把快递单上的编号用另一只手机发了快递盒是陆沉带回来的,她刚才已经把外包装上所有都拍了一遍,单号印得规整,企业抬头是本市顺同城。
六分钟后,电话回过来。
“捷哥,是我。”应了一声,“姐,单子我调了。这号在系统里空的,没录过。顺达那边今天没往这个片区派过单面单是网上买的通用版,谁都能印。”
秦岚的手在背壳上收紧。
“能查到实际揽收吗?”她问。
我从菜鸟驿站的监控逆着找了。
送件的是个男的,灰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黑色夹克,一辆旧电动车。
他把箱子丢在门口那种老式门房窗台上,。
出了小区门,车牌是贴了泥的,根本看不清。”顿了一下,“姐,这活接得,不像是普通送快递的“知道了。”秦岚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的光调暗,黑暗里坐了几秒。
她抬眼看向床角那件红色连衣裙。
,近了。
深夜两点,陆沉摸进汉江大学西面的教师区。
这块地方在校园最里侧,靠着后山,围墙高,缠着三角刺索。
他绕到北侧一段被雪松的铁栅栏前,蹲下来,把腰包解下从栏杆间过去,然后侧身钻过那个被学生长期掰弯的缺口。
在铁栏上刮出轻微响声,他停了两秒,没人。
公寓区里路面宽,路灯隔得很开,光团与光团之间有大阴影。
他贴着绿化带的黄杨丛走,鞋底踩在泥土,声音被前夜那场雨浸过的地面吸掉大半。
齐川的那栋在四排西侧,六层老式点楼灰白外墙,楼角有块黑乎乎的水渍从五楼阳台一直到三楼。
陆沉在远处蹲下,数了数楼层和窗户四楼西头,两扇窗全黑。
他正要起身,瞳孔定住。
阳台窗帘没拉严,靠里侧有一条极窄的,宽不过两指,光从缝里渗出来,淡得几乎和夜色糊在一起,但确实是光。
陆沉没冒进。他沿花到楼西侧,贴墙站定,抬头看雨水管。
径约十公分,从顶楼直通地面,管箍固定在墙面有几处已经生锈外翘,但借力足够。
他把鞋套紧,戴上手套,搓了搓掌心,双手扣住管壁,脚上一楼窗台,身子贴着墙面向上攀。
两层楼他只用了十二。
到三楼半时,他停了一下,右耳贴墙,听动静没有脚步,远处有只野猫从车棚顶上蹿过去带响几片石棉瓦。
他继续往上,翻过四楼护栏时,肘部在水泥台沿上缓冲了力道,落地轻得没声。
他蹲在护栏内侧,先透过窗帘缝往屋里看。
一条五十公分宽的过道,连接阳台和客厅。
光从更深处斜过来,把他的浅色光带投在阳台地砖边缘。
他看见地面上一块深色地垫,很软,是羊毛质感的深灰。
旁边摆着一双写字用的布拖鞋。
再往里,能看见半个沙发、半截书架。
那光很微弱,色温极低,不像白炽灯。
陆沉将手搭在落地窗的铝合金边框上,轻轻往左推。
没锁。
窗子滑开了两寸,风带着钢琴声同时钻出来。
是肖邦的《雨滴》。
中板,重复音下行,音色细、脆、克制,像有人把每个音符都校正过。
琴声不响,甚至称不上连贯,几处若有若无地慢了半拍。
但弹的人极有耐心,像在等某一双手自己送上门来。
陆沉把窗子再推开半尺,身子侧着闪进过道,鞋套在地垫上只留下极轻的一点凹痕。
他把窗原样拉回,蹲下检查地面有没有其他机关或感应线。
没有。地板是实木的,老式结构,踩在主要承重梁上不会响。
他取出窥镜,沿着墙沿往客厅方向送,先看左角、再看右角。
客厅不大,布置得极整齐。
正中间天花板吊着一盏灯,灯没开,所以室内光应该来自书房方向。
客厅东墙放着一台黑色钢琴,琴盖掀着。
琴凳上没坐人。
陆沉把窥镜收起来,贴墙站起身,一步一顿地往客厅中央移动。
雨滴还在响,从书房的半掩门里传出来,节奏平稳得有些异常。
他刚走到茶几旁,琴声忽然断了。
断在第二个重复段的第四小节,落音没弹完,就那么停住了。
整个屋子瞬时坠入一片更重的安静。
陆沉没动,右耳高高竖着,注意力几乎能从皮肤表面炸开。
书房的半掩门随风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嘎吱”一声。
木轴转动的动静在黑暗里被放大了数倍。
紧接着,黑暗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陆先生,你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