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
不是顶灯。
是钢琴旁那盏深色的落地灯,暖黄色光从纱罩里漫出来,刚好照亮客厅中心一圈。
齐云川就坐在琴凳上,背对琴键,右手端着一只高脚杯,红酒在杯底晃了小半圈。
他穿着深灰家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十指细长,骨节清晰,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得过了头。
“我猜你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晚。”齐云川没有起身,只朝客厅东南角轻轻抬了一下杯,“坐,三号座位给你留着。”
陆沉顺他目光看过去。
单人沙发,深灰布面,木扶手,角度正对钢琴。
沙发右扶手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两指宽,边角裁得齐整,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串字:“座位号:3”。
字迹和快递箱里那张硬纸片完全一致,收笔时往左下方斜出一小点,像刀尖挑出的尾巴。
陆沉没动。
“《雨滴》选得不错。”陆沉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可惜弹错了两个音节。”
齐云川的笑意停在嘴角。
他把酒杯放到钢琴面板上,玻璃与漆面之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哪两个?”
“你自己清楚。”
齐云川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沙发旁,没有坐下,只用两根手指在“座位号:3”那张标签上轻轻一抹,动作像擦去一层灰。
“陆先生果然是懂琴的人。”齐云川说,“二十年前,你在省厅给专案组讲犯罪心理的时候,就提过肖邦的《雨滴》。你当时说,凶手在作案时放这首曲子,是因为他需要一场雨,来掩盖所有不该被听见的声音。”
陆沉没接话。
“你记得很清楚。”齐云川重新坐回琴凳,身体微微后仰,两条腿交叠起来。
他整个人放松得离谱,好像这间屋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到他。
“你今晚来,我不意外。”齐云川继续说,“你查了我的档案,查了我母亲,查了老孙和吴建国。你还知道我的书房里有东西。对吗?”
陆沉调整了一下重心,后背离开墙壁。
他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往钢琴左侧横移两步,让客厅里两条可能的退路都留在视线范围之内。
公寓对面那栋楼的顶层水塔旁,秦岚半跪在水泥女儿墙后,夜视望远镜的橡胶眼罩紧贴眉骨。
她看到了。
齐云川家的客厅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拉开。
之前只有一条极窄的缝隙,现在整扇落地窗都敞在夜色里,室内暖光从阳台溢出来,在楼下雨棚上投出几道影子。
陆沉站在客厅偏东的位置,身后是半掩的书房门,面前是齐云川。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米。
秦岚把望远镜焦点锁紧。
陆沉右手小幅向体外摆了一下,动作极轻,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情况暂未失控。
但她没松劲。
左耳里的无线耳机突然“滋”了一声,技术队小李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电流杂音里挤出来:
“秦队,有情况。那栋楼里有多频段无线电信号在跳。433兆赫,868兆赫,还有一段加密脉冲。不是普通家用设备,疑似反监听干扰仪,功率不小,应该刚开机。”
秦岚握望远镜的手没抖,指节却白了一层。
“范围?”
“就他那一户,西头401。”小李说,“信号太干净了,明显是提前布置好的。秦队,他进去前有没有暴露?这套设备一开,周围五十米内无线通讯都要被压薄。现在还能通,是因为我们走加密频段,但撑不了多久。”
“知道了。”秦岚说,“无人机待命。”
她没再说话。
耳机音量拨低两格,呼吸拉得又长又缓,望远镜的十字准星始终钉在401客厅里两个晃动的人影上。
公寓内,齐云川弯腰从琴盖下方拿出一个信封,米白色,薄,封口没粘。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朝陆沉抬了抬。
“我猜你会来,不是因为我算得多准。”齐云川说,“是因为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敢不来。你脑子里有声音,对不对?哭声,琴声,雨声。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你自己造出来的。所以你必须来。来了,至少能抓住点什么。”
他把信封朝陆沉的方向递了一下。
“看看。”
陆沉没立刻接。
他的目光在信封表面停了两秒,上前一步,戴着乳胶手套的左手接了过来。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他捏住照片一角抽出来。
照片已经泛黄。
画面里有警戒线,有围观的便衣和穿制服的警察,有远处几顶伞。
那是二十年前雨夜剥皮案的现场,汉江市东郊那栋废弃纺织厂门口。
他自己站在警戒线外,没打伞,外套领子立起来,半张脸被雨水糊得模糊。
但问题不在这。
问题在于拍摄角度。
这张照片是从警戒线内侧向外拍的。
也就是说,拍照片的人本人就站在现场核心区域,站在只有专案组成员、法医、以及极少数被授权人员才能进入的范围之内。
陆沉把照片翻到背面。
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不在纸面本身,而是在照片纸层与纸角之间。
他用指甲顺着那处凸起抠了一下。
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黑色圆片落进掌心,外面裹着一层半透明的防水胶壳。
微型窃听器。
陆沉没有反应。
他重新把照片翻回正面,目光在边缘处缓慢移动,像在确认某处细节,左手自然垂到体侧,将那枚窃听器牢牢夹在掌心。
“喜欢这份礼物吗?”齐云川笑着端起酒杯,没喝,只用杯壁贴着指节慢慢转,“当年我也是观众之一。”
陆沉抬起头,正对上齐云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黑,在这种光线下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
他的微笑一直在,没多一分,也没少一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第一声警笛。
短促,像被什么捂住又松开。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北门方向快速逼近,声浪在楼与楼之间撞出回响。
陆沉和齐云川同时看向窗外。
齐云川的笑容收敛了半秒,随后又慢慢拉开。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门前,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边缘,往下扫了一眼。
“看来演出要提前结束了。”
陆沉没犹豫。
他转身朝阳台冲去,右脚在地板上旋出一个极轻的摩擦声。
冲出阳台的瞬间,齐云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急不慢,像一句迟到的邀请:
“三号座位,随时为你保留。”
陆沉没回头。左耳深处的哭声,在这一刻陡然停了。
他跨过落地窗轨道,左手在护栏上抓了一把,借力侧翻,整个人从四楼护栏外消失。
脚下踩实空调外机平台的边缘,只留一层极薄的震感传回墙体。
身后,齐云川把窗帘拉回一半,红酒映着室内暖光,在玻璃上凝成一点暗红。
他微微侧头,对空无一人的方向低声说了句:
“跑吧。你越跑,越能帮我证实。”
警笛声更近了,一道暗红车灯掠过楼体外墙,从西侧扫到东侧,最后消失在楼下树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