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单手扣住空调外机的铁架,身子往下一沉。
他刚才从四楼阳台护栏翻出去,双脚踩在四楼与三楼之间的外机平台上,外壳金属薄板在脚下“嗡”地颤了一下。
外机背后的固定螺栓已经有些松动,他站上去的瞬间,整个平台向右偏了半寸,铁锈渣从边缘簌簌往下掉。
他侧头往上看,齐云川站在阳台门内,半张脸被窗帘遮着,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关窗。
他的手指还搭在落地窗的边框上,像在目送。
楼下警笛已经压到北门路口,又短又急,一道接一道。
两道手电光从小区入口方向打进来,光柱沿着地面快速移动,两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影正朝这栋楼跑。
陆沉不再看,双手反向抓住平台外侧的排水管,身体贴着墙面往下荡。
管壁的铸铁接缝蹭着掌心,冰凉且粗糙。
固定管箍的膨胀螺栓发出细小的“咯吱”声,他把重心压在管身上,两脚交替踩过三楼下方的窗台沿,又落在外机上。
外机顶盖凹陷了一块,有只干死的飞蛾黏在漆面上,被他的鞋底带起,落在半空。
二楼平台就在下方,水泥台面上零散堆着几块砖和一只废花盆。
他松开排水管,腰一缩,翻进二楼护栏。
人还没站稳,就听见西侧巷口传来一声尖利的轮胎抓地声。
秦岚的车从阴影里冲出来,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仪表盘,车身斜着刹停在公寓侧墙下。
车窗降下半截,她的声音短促:“跳!”
陆沉没犹豫,单手撑住二楼平台外沿,整个人翻出去,落地时膝盖一屈,身子向前滚了半圈,肩头撞进副驾门内。
秦岚没等他关门,油门已经踩死,排气管轰出一声闷响,车头猛地往前一耸。
副驾门在惯性下自己弹回来,门锁发出“咔”的一声。
陆沉把身子摆正,安全带还没系,脚跟抵住车地板,右手在腰包外侧按了一下。
秦岚打满方向,轮胎碾过路牙石,车身从小区侧墙下刮着树叶冲进后街。
后视镜里,两名便衣已经跑到楼门口,手电光追着车尾扫了几下。
“谁报的警?”秦岚问。
“齐云川。”陆沉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晚的风向。
秦岚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西边巷口,又转回视线,车灯仍旧没开。
路面很静,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
后街两侧的卷帘门紧闭,几盏路灯把树影投在风挡上,一明一灭。
刚出后街,一辆黑色越野车突然从右侧岔路冲出来,没有任何预兆,车头横着拦在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
秦岚左臂猛打方向,车头向右甩,轮胎发出撕裂一样的尖响。
右前角撞翻了路边一只铁皮垃圾桶,桶盖飞起来,砸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又弹回地面。
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秦岚没松油门,右轮碾过垃圾桶的残留物,车头挤入人行道,从半开的窄缝里强行穿过。
左侧后视镜被越野车的前保险杠刮掉,金属部件擦着风玻璃外框飞走,留下刺耳的“锵”一声。
陆沉单手撑住中控台,身体被甩得撞上门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越野车正在倒车调整方向,雪白的大灯刺过来,把后窗照成一块亮斑。
“别停。”陆沉说。
秦岚从牙缝里咬出两个字:“废话。”
她一脚油门,车重新并入主路。
后视镜没了左耳,她只能靠右耳和车里反光判断后车距离。
越野车已经重新起步,发动机声音更沉,大灯从后方压过来,越来越近。
第二个路口,越野车从左后方加速,车身斜着贴上来,车头撞向陆沉这一侧。
秦岚往右打轮,又猛地回正,后轮擦着马路牙子滑出半米。
两辆车并行了不到两秒,陆沉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侧脸。
那人戴着一只全盔,白色哑光,没有任何标识。
他单手控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半开的车窗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截黑色管状物,前端有粗短的金属头,像一把老式信号枪。
“有家伙。”陆沉说。
秦岚的目光没离开前方,后槽牙咬了一下。
越野车再次加速,试图从侧后方别过来。
秦岚猛地往右一甩,车头别进右侧一条单行道,路面上铺着碎石,几块旧木板斜靠在墙根。
她没做大角度转弯,车身几乎是擦着墙皮滑进去的。
单行道不宽,两侧堆着工地剩下的红砖、沙堆和几根弯曲的钢筋。
越往里,路面越乱,建筑垃圾在车灯下显现出高低不平的暗影。
秦岚没减速,车头直接冲过一片碎砖,底盘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发出“咯啦啦”的脆响。
她忽然朝左一甩,又猛地把车贴向右墙,车尾甩起一大团灰尘。
后视镜换成后窗视野,越野车被那堆建筑垃圾挡住去路,车身猛刹了一下,前轮陷进松散的沙堆里,车头往下一沉。
“再快点。”陆沉低声说。
秦岚没有接话,方向一拧,车头拐进更窄的一条老巷。
巷口有个半开的水泥墩,车体右边擦过去,带出一串火星。
老城区巷子像一张不规则的网格,她连拐两个弯,车灯在灰墙上投出扇形的光,又很快收窄。
后方的引擎声被巷子折了几道,渐渐远了。
秦岚又开了一段,把车速降下来,拐进一个没有路灯的暗角。
车子停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引擎“咝”地响了一声,静下来。
她松开方向盘,手指发白,指尖发抖。
过了两秒,她猛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人呢?”秦岚问。
陆沉已经解开腰包,抬手摊开左掌。
掌心是一粒比米粒略大的黑色圆片,裹着半透明的防水胶壳,正是刚才从照片背面抠出来那枚微型窃听器。
“从照片上拿下来的。”陆沉说,“齐云川给的。”
秦岚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枚窃听器上,没急着碰。
她的呼吸还带着刚才追车的余劲,一下一下,很重。
陆沉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起那枚窃听器,稍微转动角度。
车灯已经熄灭,只有仪表盘和车前坏了一个的近光灯残光透进来。
“背面有字。”他说得很慢。
秦岚把身子侧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驾驶舱拉近了半尺。
她的视线顺着陆沉的手指移动。
窃听器背面,在胶壳上,用激光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细得几乎要贴到肉上:
“礼物编号:1998.6.12”
秦岚没有出声。
陆沉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住,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掌心合拢,攥成拳。
秦岚没动。
两秒后,她抬手拧了一下后视镜,又松开。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走。”秦岚说,声音低而短促,像在说给自己听。
陆沉没动,只是把那只攥着窃听器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一根根绷紧。
秦岚重新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她没看陆沉,只是盯着前方漆黑的窄巷,说了一句话。
“回去再说。这地方不能停。”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右手始终搭在挡把上,没挂档。
陆沉的手指在掌心那枚小东西上轻轻一按。
风声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带起一点尘土味儿。
他慢慢把眼睛闭上,耳边忽然又响起那首断掉的《雨滴》,低低地,从很远的地方追来了一个和弦。
然后陆沉睁开眼。
秦岚已经把车挂进一档,松开手刹,车缓缓滑入更深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