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老槐树后滑出,没有开车灯,轮胎碾过几片泡软的枯叶,发出黏腻的响。
陆沉把攥着窃听器的拳头松开,那粒黑色圆片被掌心汗湿了一点。
他递到秦岚右手边,没说话。
秦岚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指尖在胶壳上停了一下,又收进口袋。
“回局里。”秦岚说,嗓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巷子深处的回音追上来。
他们从老巷拐上一条稍宽的路,秦岚这才打开近光灯。
光柱切开夜色,照出路面上蒸起来的一层薄雾。
两侧的旧楼房一截截往后退,有几扇窗里漏出电视机的蓝光,在风挡上跳成短促的光斑。
车开进市局后门,秦岚把车停在墙根下,熄了火。
刑侦楼里大部分灯都黑着,只有走廊尽头还透出几道冷白的光。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地板蜡的气味。
陆沉跟着她上楼,左耳突然闷了一下,像有人拿棉球塞进耳道,周遭声音都变得远了半拍。
值班民警把窃听器送进痕检室。
秦岚自己留在外头,没坐,胳膊抱在胸前,盯着地面上一条裂缝出神。
陆沉靠在门边,后脑抵着墙,眼睛半闭。
快一个小时后,痕检室的小刘从里面出来,摘掉橡胶手套,把一张放大的照片按在秦岚面前。
“秦队,背面那串字是激光蚀刻,不是手工刻的。蚀刻深度、笔划边缘的熔渣形状,跟我们系统内部早年采购过的一批进口监听设备完全匹配。”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那批设备当年只进了省厅和汉江市局,每台都有独立编号,用于重点案件布控。时间上,1998年那会儿正好在用。”
秦岚低下头,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
“明天一上班,你去旧台账里给我翻。重点找1998年6月前后这批设备的领用记录。”
“明白。”
秦岚转身看着陆沉,没再往细里说。
她丢下一句“我去找政委”,大步往外走。
陆沉明白,这事到了必须动传唤的程度。
他一个人在刑侦楼里待了一阵,耳鸣时轻时重,像有人贴在耳膜上磨指甲。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半。
陆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不能回宿舍,但也不能整夜待这儿。
半小时后,他出了市局后门,在路边打了一辆黑车回厂区宿舍。
出租车刚拐进厂区前面的窄路,陆沉就看见不远处一片白花花的车灯。
再近些,三辆面包车横在宿舍楼门口,车身上刷着不同媒体的标志。
至少七八个人影,有人扛摄像机,有人举话筒,正往单元门里挤。
最前头那个女记者,陆沉认出来了,任小娜,汉江电视台的,马尾扎得很高,浅灰色风衣,正跟门卫老头大声说着什么。
“师傅,别停,绕后墙。”陆沉低声说。
司机没多问,方向一打,贴墙根掉头。
陆沉从后窗望出去,那帮人还没注意到这边。
他下了车,沿厂区后围墙外一片荒草地走,找到一处豁口,踩着半截水泥墩翻过去。
落地时,左耳里那股尖锐的耳鸣忽然拔高,像有根缝纫针从耳膜穿过去。
他咬紧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宿舍楼后门没锁,声控灯在头顶亮一下,又灭一下。
陆沉摸黑上楼,进了自己那间。
屋里没开顶灯,只有桌上一盏充电台灯散着灰白的光。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任小娜他们还在前门,几个门卫已经挡不住了,有人举着相机朝楼上窗口拍。
陆沉退回来,从枕头下拿出手机,给秦岚发短信:“记者围了宿舍,我从后墙翻出来了。”
秦岚回得很快:“别回宿舍了。去兴工街17号,我让人接你。”
陆沉把手机装进口袋,抓起桌上那个黑色腰包,又在抽屉里摸了两下,把钱包塞进外衣内侧。
他没拉窗帘,只把灯关掉,贴着墙根出了门,没惊动任何人。
后巷冷清得很,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接应的人在兴工街17号门口等着,是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没多话,把他领进门。
卷帘门在身后落下一半。
屋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和几块监控显示屏,其中一块正对着他厂区宿舍楼下的画面——任小娜那帮人还在,有人开始敲门,有人拿手机打电话,白色的车门敞着,里面堆着采访包。
陆沉看了一眼屏幕,没作声。
他坐到墙角一张折叠椅上,把腰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手电,手套,警官证皮夹,几片止痛药。
最后摸出钱包。
指头在侧层摩挲了一下,触到一条对折的纸。
他抽出来。
纸条不大,白纸,边缘整齐,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
“三号座位永远有效。”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干透,收笔处往左下方斜斜挑出一小点,像刀尖划出的尾巴。
他慢慢把纸条折回原样,放回钱包。
手腕很稳,呼吸却比刚才慢了半拍。
就在他坐回屏幕前时,其中一块显示器跳出了市局讯问室的实时画面。
秦岚已经在里面了。
陆沉抬头,看见秦岚坐在主位,记录员小陈捧着文件夹。
房门被推开,齐云川被带进来,没戴手铐,深蓝色外套里的白衬衣领子露出来半寸。
他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安静得叫人后背发凉。
“齐教授,关于从你书房搜出的那批香精采购单和吴建国的担保文件,你有什么解释?”秦岚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被房间里的电流声压得有些发闷。
齐云川点点头,语气温和:“那些确实是学术合作的一部分。香精是我们课题组嗅觉记忆实验的原料,吴建国老师是我们化工学院的合作方,担保函是跨校项目的常规材料。”
“那这些单据为什么和你私自收集的旧案卷宗放在一起?”
齐云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避:“我研究犯罪心理,收集案件材料是很自然的事。秦警官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提供课题申报书和实验记录。”
陆沉盯着屏幕,没动。
他看见秦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齐云川面前。
照片有些反光,但角度清晰——红裙子女孩的现场照片。
“1998年6月12日,红裙子女孩遇害那天,你在哪里?”秦岚的声音沉下去。
齐云川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岚脸上,慢条斯理地说:“那天我在参加学术会议,有签到表。你们随时可以查。”
讯问室里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挂钟秒针“嚓、嚓”地走。
陆沉的后背微微离开了折叠椅。
屏幕上,齐云川突然把视线转向墙角上方的监控探头,微微偏了偏头,语调轻柔得像是隔着二十年的雨幕递过来一句话:
“陆医生在看吗?我想和他聊聊二十年前的事。”
陆沉没动。左耳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