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盯着屏幕,秦岚侧过头看了一眼监控室的方向,随后站起身,走到门外。
过了不到一分钟,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重新传来,简短、压着火:“陆沉,进来。”
这个称呼没有带“陆医生”,也没有任何商量语气。
陆沉从折叠椅上起身,把腰包留在桌上,走到讯问室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冷白的光从里面斜出来,打在他鞋面上。
他推门进去。
齐云川还坐在原处,目光从监控探头移到陆沉身上,嘴角的弧度没变,像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秦岚坐在主位外侧,给陆沉留了靠墙的位置。
记录员小陈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
陆沉坐下。
椅面冰凉,后背靠住金属椅板时,肩胛骨硌了一下。
他与齐云川之间隔了一张审讯桌,桌面反着顶灯的光,把两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十秒。谁也没开口。
齐云川的双手仍交叠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关节处没有多余的肉,皮肤偏白。
他微微仰起下巴,视线从陆沉的左眼扫到右眼,又落回左眼。
那种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点关切的温度,像医生在看一张别人的脑电图。
“陆医生,你左耳在耳鸣吧?”齐云川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是《雨滴》的旋律?”
陆沉没动。
耳道里确实还残留着刚才那种被棉球堵住的感觉,闷、胀,像有人从颅骨内壁往外顶。
但此刻他没有听到任何旋律,左耳里空荡荡的。
“你的右手食指在敲椅子扶手。”齐云川继续说,目光往下滑了半寸,“三下一节,二分之四拍。普通人紧张时手指乱动没有节奏,你的节奏很稳定,说明这不是无意识动作,是你在用节拍压住别的东西。”
陆沉的手指停住了。他刚才自己甚至没意识到。
齐云川向后靠在椅背上,继续打量他:“你从进门到现在换了两次呼吸节奏。第一次在门口,吸短呼长,属于进入陌生场所的应激调整。坐下之后,你想控制住呼吸,但锁骨勾得太紧,胸腔起伏还是暴露了。你在压制愤怒,也在压制另一种情绪——恐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抬起来,直视陆沉的眼睛。
“你长期处于自责与复仇冲动叠加的状态。你在受害者照片前停留的时间最长,不是因为你在分析现场,而是你在寻找替代性救赎对象。”齐云川说得很轻,像在课堂上评点一个学生的论文,“你当年救不了她,所以你想在每一个新的受害者身上,重新救她一次。”
秦岚的指节在桌下攥了一下,面上没露。
小陈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了两秒,才落下去。
陆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波动,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扯出一个笑,又没扯出来。
他把身子向前倾了半寸,手肘撑在桌沿上,十个指头松松地交握在一起。
“齐教授,那堆红色布料,你拿来做什么?”陆沉的声音不高,语速很稳,像把齐云川刚才的话轻轻拨开,再递回一个问题。
齐云川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松开交叠的手,向身体右侧的椅背靠去,目光在秦岚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陆沉。
“艺术创作。”齐云川说,“我在做一组装置作品,名字叫《童年记忆》。收集各种红色纺织品材料,不同材质、不同年代、不同来源。香精采购单也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我通过嗅觉记忆和视觉材料的组合,探索人的早期创伤对感官认知的塑造。”
他说得坦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那一堆红色布料,在他的叙述里变成了一堆展品,与案件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学术外衣,戳不破,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哪些布料来自受害者?”陆沉问。
“这个说法有引导性。”齐云川微笑,“我收集的都是合法渠道的废旧布料。如果你能证明某一块布属于某个受害者,可以告知我,我再回答。”
秦岚在旁边没有插话,但呼吸声沉了一下。
陆沉盯着齐云川的手指。
那双交叠过的手已经分开,左手搭在桌沿,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又停住。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陆沉没有忽略。
“你刚刚在门口说想聊二十年前的事。”陆沉说,“现在我在。你想聊什么?”
齐云川的目光慢慢从他脸上滑到桌面上,又抬起来,平视他。
“我想聊的是,”齐云川说,“这二十年里,你有没有哪一天,觉得自己不配再坐进这个房间?”
审讯室的挂钟“嚓”地响了一声。
没等陆沉开口,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秦岚回头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递进来一张折成两折的会议通知单。
秦岚扫了一眼,折好,转身对着角落的监控点了一下头。
“齐教授,上午的讯问先到这里。有什么事,我们下午继续。”秦岚说。
齐云川没有表示异议。
他站起身来,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下课的教授推开椅子。
经过陆沉身边时,他停了一瞬,没有转头,只把身子向陆沉这侧偏了不到五度。
“陆医生,”齐云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沉能听见,“你侧写的不是我,是你想成为的我。”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门口。
陆沉坐在原位,左耳深处突然又涌起一阵极轻的“嗡”声,像有人从一个很远的房间里拧开了老式收音机,又立即关掉。
零点几秒的杂音,擦着耳膜过去。
秦岚让小陈收拾笔录材料,自己走到陆沉旁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起来,去开会。”语气还是硬,但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轻了两分。
舆情会议安排在刑侦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陆沉跟着秦岚走到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赵东岳站在投影幕布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根烟,没点着,在指间来回转。
他看起来不到四十,穿一件灰色夹克,领口拉得笔挺,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用指尖敲桌面。
幕布上是一组新闻标题的截图:本地几家平台的推送,标题大抵都带着“前专家”“新案”“旧案”字样,有几条已经刷到了评论数过万。
赵东岳清了清嗓子:“各位,现在情况是这样。今天凌晨开始,媒体和自媒体都在盯我们这件事。昨天现场和宿舍楼下面的画面已经传出去了。市局领导凌晨就打了电话,要求专案组注意公众形象,不要给不实信息留下发酵空间。”
他扫了一眼室内:“我不是来干涉刑侦工作的。但有几点提醒:第一,办案过程中涉及的旧案敏感信息,一律不得向外透露;第二,能不让嫌疑人上镜就别上镜,尤其是陆沉同志——你目前在舆论场里身份比较特殊,建议少出现在所有可被拍摄的场合。”
陆沉坐在最后一排,没接话。
赵东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多说什么。
会议后半段,政委在连线里点名秦岚,声音从免提电话里传出来:“秦岚同志,你们行动队的办案程序要经得起检查。先别急着下结论,要有完整证据链。涉及传唤、搜查、监控调取的,该补手续就补手续。上级随时过问,别让我替你兜着。”
秦岚坐在中间那排,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幕布上的新闻标题,点了点头:“程政委,我明白。今晚我让人把材料补齐全,包括齐云川的传唤审批流程。”
赵东岳等政委挂断后,又说了几句,大意是他会安排宣传科协助做媒体引导,但要求专案组这边统一口径,不要私自接受采访。
散会时已经快中午了,走廊里有人端着饭盒走过去,空气里混着食堂飘上来的油烟味。
陆沉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秦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的文件夹卷成筒,经过他身边时也没停,只丢下一句:“监控组下午去酒店调,你要不要一起?”
“要。”陆沉说。
秦岚没回头,已经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住。
她偏过头,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半张脸有点发白。
“齐云川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陆沉想了一下,说:“他说我侧写的不是他,是我想成为的他。”
秦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陆沉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应该是那些记者。
他正要把手机收回去,左耳里突然又“嗡”了一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响,像有人贴着耳膜用力吹了一口气。
他抬手按住耳廓,用力揉了两下。
声音退下去,只留下一种很轻的、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沙沙声。
远处,厂区的烟囱正冒着淡灰色的烟,被风吹得斜斜地散开。
当天下午,视频调取的结果出来了。
秦岚没回办公室,直接把陆沉叫到了技侦的小屋里。
一台老式电脑的屏幕上定着一帧画面:酒店大堂西侧门,齐云川穿着深灰色西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从门里走出来。
时间戳显示是1998年6月12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这是他下午签到后离开的镜头。”秦岚用笔尖点了一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之后就没有了。酒店记录显示,他下午的分组讨论没参加。但他三点零二分回过一次酒店东门,只有三分钟,上了趟洗手间又走了。”
她把旁边一台电脑的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酒店的平面图,标示着几条通往北侧老城区的步行路线。
“红裙子女孩的报警时间,是那天下午三点二十一。接警人说女孩家长发现孩子不见的时候大概在三点半前,只是不知道具体失踪时间。”秦岚说。
“从酒店到案发地,走路多久?”陆沉问。
“穿过北边巷子,快走十分钟。”秦岚说。
陆沉看着那张平面图,没说话。
“也就是说,齐云川在案发前后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行踪空白。”秦岚把文件夹合上,“他没参加下午讨论,又没回酒店。我们找不到他。”她顿了一下,“但也证明不了他去过案发现场。”
陆沉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
齐云川走出酒店西门的画面上,他身体朝左偏转,脚步方向正对着北边那片老城区。
秦岚把显示器关掉,小屋重新陷入半暗。
她靠在桌边,两手抱在胸前,咬着下唇内侧,没看陆沉。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晚你不要再翻墙回宿舍了。该解决的问题不是记者。”她停了半秒,“是齐云川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点头:“他刚才在审讯室里不是在问我问题。他是在给我上课。”
秦岚没接话,只是用手里那支笔轻轻敲了两下桌沿。
外面的天阴下来,窗玻璃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像有人从外面哈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