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立刻直起身,他仍半蹲在照片墙前,手电筒的光柱从红裙下摆慢慢上移,最后停在那行炭笔字上。
炭粉嵌进布料纤维里,有些笔画已经晕开,但每个字都还能看清。
“老师喜欢干净的面孔。”
他听见身后的秦岚呼吸重了一瞬,随即是金属打火机“咔”地一声,没点着,只响了一下又熄灭。
秦岚把打火机收回兜里,压低声音:“技术队,进来。从墙根到照片墙全部过一遍,一根毛发都不许漏。”
小刘带着人钻了进来,空间太窄,几个人只能侧身贴墙移动。
有人打开补光灯,惨白的光把整面照片墙打得无所遁形。
那些被刮掉脸的女性照片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平整,眼睛的位置只剩下泛黄的纸面,像被饥饿的什么东西舔过一遍。
陆沉站起来,给技术员让出位置。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红裙,直到小刘的助手蹲到墙根前,用镊子从砖缝里夹出第一根头发。
“这里有毛发。”助手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这个地下室里的沉默。
“装袋,编号。”秦岚说,“注意不要交叉污染。”
陆沉往后退到入口处,背靠住湿冷的砖墙。
地下室里空气不流通,发霉的潮气混着老灰的味道直往喉咙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借着灯光扫视四周。
墙根的砖缝里有几处颜色比周围深,是积水干透后留下的痕迹。
靠近铁皮柜那一侧,几块砖明显松动,砖缝里有细细的土屑,像被人从外面动过。
“秦队,墙缝里发现一枚图钉。”小刘半跪在地上,用镊子尖挑出一个亮点。
图钉已经生了锈,钉帽上还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东西,比锈迹更深,边缘发黏。
“拿过来。”秦岚走过去,就着补光灯看了一眼,从腰包里掏出密封袋。
小刘把图钉放进去,又用刀片从钉帽边缘刮下一点深褐色的物质,单独装了一个小瓶。
陆沉凑近密封袋。
图钉很小,钉帽呈圆形,边缘卷曲,锈层下面盖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闻了一下,气味很淡,像旧汽油混着某种化学溶剂的残余。
那味道跟过去在现场闻过的油画颜料不一样,更尖锐,更刺鼻。
“这上面不是单纯的锈。”陆沉说,“是颜料干结后的硬膜,钉帽沾过油画颜料。”
秦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对小刘抬了抬下巴:“再找,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拍照全部留档。”
技术队继续作业。
陆沉退出房间,在锅炉房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拼接那些照片墙的碎片。
红裙、炭笔字、被刮掉的面孔、图钉、砖缝里的毛发——每一样东西都在往二十年前那场雨夜里收缩。
二十年前,汉江市老城区也有一面类似的红砖墙。
那是他第一次以侧写师身份进入现场,也是最后一次以省厅特聘心理专家的身份站在命案前。
雨水把墙皮泡得发皱,墙缝里嵌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图钉,钉帽上沾着廉价的油画颜料。
那枚图钉后来出现在证物袋里,被法医拍了照片,成了“雨夜剥皮案”十大未解物证之一。
陆沉睁开眼,看见秦岚正从暗门里出来。
她的脸色在室外灯光下显得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里已经控制住了。”秦岚说,“照片我让人打了一份带回去,传唤齐云川,今晚就给他看。”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直接传唤到市局,别给他反应时间。”
“你跟我一起。”秦岚说。
审讯室的灯从下午就一直开着。
齐云川被带进去的时候,头发有些乱,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惊慌。
他在规定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先扫了一眼监控镜头,又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
秦岚和陆沉先后进门。
秦岚把一沓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打印出来的,像素不算清晰,但那张照片墙的全景图足够让任何人脊背发凉。
“齐云川,你看看这些。”秦岚把照片一张张推过去。
齐云川低下头,一张张翻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张都停留了三到五秒。
看完全部照片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轻轻推回桌子中间,重新把手交叠起来。
审讯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打印机在出纸。
过了大约两分钟,齐云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开口了。
声音比白天更低,但依然平稳:“我是负责转运的人。那里是‘老师’要求的交接点,但‘藏品’我从未见过。”
秦岚没有立刻说话,笔尖停在记录本上。
陆沉坐在旁边,目光死死盯着齐云川的手指和呼吸频率。
他知道齐云川在说“藏品”两个字时,右手小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眼皮也往下压了半寸。
“转运什么?”秦岚问。
“一些密封的箱子。”齐云川回答,语速不快不慢,“有时是旧布包袱,有时是小型木质盒子。‘老师’让我把它们送到旧纺织学校地下锅炉房,放进那个储物柜里,然后离开。我只负责从指定的地方取件,再放到柜子里。”
“谁取走它们?”
“我不清楚。我只负责中间那一段。师傅只让我把东西放进去,锁上柜门,之后自然会有人去取。”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
“九十年代末,大约是1998年前后。那时学校刚停办,地下锅炉房没人管,我正好在系里有课题材料要处理,就有了钥匙。”齐云川顿了顿,“但那些转运的东西不是我的。我也从未打开看过。”
“画廊里的照片墙你怎么解释?”秦岚把照片墙的特写推过去。
齐云川没有再看,声音轻了半拍:“我从未进过那面墙后面的空间。我放的只是储物柜里的箱子。那面墙后来被谁砌开、里面放什么,我不清楚。”
“你砌过墙吗?”陆沉突然开口。
齐云川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沉。
两人视线对上,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拉紧了。
“没有。”齐云川说,“我不会砌墙。”
“在学校期间,你参与过建筑系的活吗?比如修缮锅炉房外墙,或者临时隔离某个区域?”陆沉继续问,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对方的下意识反应。
“我是设计系,不接触土建。但学校里常有临时工和建筑队的人进出,我只是偶尔路过。”齐云川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陆沉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秦岚看陆沉,陆沉只用眼神示意她继续问物流细节。
秦岚接着追问齐云川每次取件的地点、时间、联系方式。
齐云川说地点和时间都是通过一个传呼机六位码通知,每次都不一样,传呼机偶尔半夜响两声就停,他用附近的公用电话回拨一个号码,对方不说话,只放一段固定的录音。
录音的内容每次一样,是三个数字加一个颜色词。
例如“3-7-红”。
意思是当天夜里三点,去解放北路第七个路灯下,取一个红色包装的物件。
这套说法严密但没有第三方旁证。
秦岚越听越皱眉,最后合上记录本,对齐云川说:“你的供述需要进一步核实。今晚先到这里。”
齐云川没表示异议,只站起来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回头:“陆医生,照片上写的那句话,我确实没进过那个房间。但我知道老师以前提过一句,他说‘面孔是容器,干净了才愿意住进去’。”说完,他拉门出去。
留下陆沉和秦岚在审讯室里沉默。
当晚专案组开了个碰头会。
会议室里人不多,赵东岳也在,坐在靠门的位置。
秦岚把审讯内容和现场勘查的情况简报做了简化汇报,然后看向陆沉。
陆沉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转了五六圈,才开口:“墙不是齐云川砌的。他是转运人,但不是墙里的人。那面墙的砌筑手法很特殊,砖缝呈斜向交叠,这是二十年前汉江市建筑工人常用的‘单砖斜砌’,为了在潮湿地区增加墙体抗压能力。现在这个手艺基本没人用了。而图钉帽上的油彩,我敢肯定,和1998年雨夜剥皮案现场发现的那款颜料是同一批。”
他抬起眼:“这两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当年在案发现场待过、懂旧式砌墙、又能接触到廉价油画颜料的人。齐云川只是负责搬运,真正把这面墙砌起来的人,是‘老师’本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东岳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证据能否支撑这个推理?我需要具体比对结果。”
“技术队已经把小样送检了。”秦岚说,“初步比对结果可能会在今晚出来。”
陆沉没等她说完,身体向后靠了一下,闭上眼睛。
秦岚以为他累了,正要继续,忽然注意到陆沉的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左手搁在桌沿上,指节开始无规律地收紧。
“陆沉?”秦岚低声喊了一句。
陆沉没有回应。
他在脑中同时打开了三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审讯室:齐云川刚才说话时的每个表情、每个手势、每次呼吸的停顿都被拆解重组,像无数张底片叠在一起。
他在找破绽,找齐云川在说“藏品”时那个小指抽动的背后逻辑。
第二个画面是旧校地下的锅炉房:那面照片墙像一张立体的地图在他眼前展开,砖块的排列、图钉的位置、红裙的褶皱、地面灰尘的走向,甚至空气里残留的潮气浓度都被量化。
他把自己放进去,沿着墙根走了三遍,试图还原砌墙人的动作习惯。
对方是怎么站的?
哪只手拿砖?
哪只脚在前?
第三个画面最危险——受害者照片。
那些被刮掉面孔的女性照片在他脑海里一张张堆叠,像水底浮起的叶子。
每张照片刮痕的深浅、角度、刀片滑动的轨迹,都在他眼前放大。
他甚至能“看”到刀片在纸面上留下的细小停顿。
凶手刮的不是脸,是五官的轮廓,像在给什么让路。
三层画面同时推进,互相渗透。
陆沉觉得后脑像被一根细针慢慢刺入,又像有人往他的左耳里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球。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紧接着变得又浅又快,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
“陆沉!陆沉!”秦岚站起来,推了一下他的肩。
陆沉没有动,目光涣散地定在会议桌中央的茶杯上,瞳孔缩得很小。
过了大约三十秒,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撑住桌沿,额头上全是汗。
“油彩成分。”陆沉的声音沙哑,“送检结果出来没有?”
小刘的电话恰好在这时打进来。
秦岚顺手按了免提,小刘的声音有些赶:“秦队,图钉上油彩成分的初步比对出来了。和1998年‘雨夜剥皮案’现场发现的那款‘工人牌’油画颜料,吻合度92%。”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沉慢慢坐回椅子里,伸手抹了一把额头。
他感觉自己的左耳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湿湿的,又有点凉。
他不动声色地把左手放下,摸了摸耳道口,指腹上有一层极淡的黏腻。
“今晚先到这里。”秦岚关掉免提,对众人说,“明天一早继续。证据链还差一环,谁都不准往外多说。”
众人陆续离开。
陆沉最后一个站起来,脚步有些虚。
他径直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打开冷水龙头,用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回洗手台,发出不间断的“滴答”声。
他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
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那并不妨碍他看清自己的脸。
他脸色发白,左眼下方有一点很淡的青色。
最让他注意的是左耳,耳道口有一道极细的红色痕迹,沿着耳垂慢慢往下滑了不到一厘米。
血丝。
陆沉伸手用拇指擦掉,指腹上留下淡红的一道。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洗手间门被人大力推开。
秦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群页面,几张照片正在飞速刷屏,图片内容是旧校地下画廊的照片墙和红裙子特写。
“陆沉。”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把现场照片泄露了。”
陆沉盯着镜子,左耳里的嗡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有一根生锈的图钉被人按在耳道深处,慢慢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