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的冷光在白色瓷砖上反射出一层青灰。
照片墙、红裙子、那句炭笔字,一张张从屏幕上滑过去,像有人把案发现场直接端到了全市人民眼皮底下。
“已经传疯了。”秦岚的拇指在屏幕上用力一划,群聊界面刷到第一条消息,发布时间显示四十分钟前,“从照片的角度看,是现场取证时拍的。技术队的手机进场前统一收了,只剩自己人。”
陆沉接过手机,翻了几页。
转发量涨得很快,评论里有人把二十年前的“雨夜剥皮案”挖出来重新讨论,还有人截了陆沉当年接受采访的旧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他又来了。”
他把手机还回去,走回洗手台前,又拧开冷水。
水声很大,压过了走廊里零碎的脚步声。
“帮我查一件事。”陆沉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
“你说。”
“齐云川今天来市局的消息,有几个人提前知道?”
秦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神越过陆沉落在洗手间的排风扇上。
排风扇呼呼地转,扇叶上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污垢。
“专案组内部、局办、羁押流程经手的人。”她说,“至少十几个。”
“不够窄。”陆沉捧起水洗了把脸,直起身,“齐云川说的那些供词细节,尤其是‘传呼机六位码’和‘颜色词’,谁能拿到?”
“只有今晚碰头会的人。”
“赵东岳在。”陆沉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秦岚的下巴收紧了一瞬:“他没有审讯权重。会议是临时通知的,他凑巧在值班。”
陆沉没接话,只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手。
纸团丢进垃圾桶时,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秦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去我办公室再说。”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走廊里的杂音被隔在门板外头。
秦岚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了几页,上面记着案发以来所有接触过物证的人员名单。
“小刘带人进地下室的照片,按流程要先进物证系统,再同步给专案组。”秦岚压低声音,“但传输过程中,不只是终端能看,中间有几个环节可以截流。”
“说重点。”
“技术队取证回来,是赵东岳帮他们转存了一次数据,说局里宣传口要做个内部通报素材。”秦岚合上本子,抬起眼,“当时小刘没多想,只给了一部分低清图。但低清图就够做了。”
陆沉坐在对面的木椅上,左腿无意识地抖了两下,又停住。
他看着秦岚桌上的电话机,老式灰色,按键上磨得发亮。
“我今晚要接见心理评估。”他忽然说。
秦岚一愣:“你也没想开口?”
“我配合。”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脸部的某根神经被牵扯,“评估结束之前,我需要你来拿主意。”
秦岚明白他的意思,没再问。
凌晨一点二十分,陆沉坐在秦岚办公室的沙发上,对面是市局心理评估中心的李医师。
李医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提着一个棕色旧皮包,进来时冲秦岚点点头,就把包放在茶几上,从中取出一份量表、一支水笔、一个小型录音机。
“陆医生,按程序要问你几个问题,听就行,愿意回答就点头,不愿意回答就写字。”李医师的声音低沉平和,但明显也不轻松。
陆沉点了一下头。
“你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幻听?”
陆沉抬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笔,在量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句:“耳边有杂音,像电流声。”
“睡眠怎么样?”
他写道:“每天大约三小时。”
“有没有感到有人在跟踪你,或者周围环境不安全?”
陆沉写:“我本身就是警察关注的嫌疑人。”
李医师顿了顿,又继续问了几个标准化的问题。
陆沉全部用纸笔简短作答,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他在“有无自伤意念”一栏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像在测量某种刻度。
评估结束后,李医师把东西收回皮包。
秦岚送他出办公室,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李医师最后说了句:“暂不建议任何封闭隔离,但需要人看护。”
秦岚回到办公室时,陆沉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量表纸已经翻了个面。
纸上写着一行字,每个字都故意放大了两倍:
“失语是暂时的。我需要四十八小时。”
秦岚拉过一张转椅坐下来,双腿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四十八小时,够吗?”
“够。”陆沉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楚,“这两天你对外说我精神状态极差,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接近。”
“高局那里怎么办?”
“不见。”陆沉说,“你顶得住。”
秦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北郊,育才路老教师楼,307。冰箱里有水,窗帘拉好。”
钥匙很旧,铜面磨得只剩一层暗光。
“赵东岳拍过照片。”秦岚说,“送检前他就留了底。”
“确定?”
“技术队传输出入口有记录,他拷贝了一个文件到自己的私人U盘。没删,被恢复了。”
陆沉把钥匙攥进手心,金属冷得让人清醒。他站起身。
当天夜里,陆沉跟着秦岚从后门离开市局。
车在巷子里绕了两个弯,熄灯停在一栋六层旧楼背面。
楼梯间里声控灯坏了,两人摸黑走上三楼。
秦岚打开307的门,一股久无人住的干燥灰尘味扑出来。
“进去吧。”秦岚把手机号码写在门后便签上,“有事用座机打,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陆沉进屋,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把房间看了一遍。
一室一厅,家具蒙着旧布,电话座机搁在床头柜上,连着一根发黄的线。
他关上门,拉紧窗帘。
凌晨四点,陆沉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台拨号上网的台式电脑。
机器老旧,开机风扇呼啦呼啦响了半分钟。
他敲下一条搜索链接,听筒里传来一阵密集的拨号音——滋滋啦啦,像指甲刮过塑料梳子。
连上之后,页面加载得极慢。
他一点点往下拖,跳过几个边缘论坛的帖子,输入“王怀礼”和一个六位数号码。
搜索结果跳出来两条,其中一条是一年前城西旧货市场买卖帖,另一条来自一个已经废弃的城市公共设施信息平台,只在页面源代码里留下模糊的记录。
陆沉用鼠标选中最下面那串代码,逐行比对,最后用钢笔抄在随身的纸片上:汉江市城西长途汽车站外墙公用电话,已注销。
他拨了那串号码,耳机里传来空洞的长音,像穿过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接着是短促的忙音,跳了一下就断掉。
陆沉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犯罪宫殿里,他把自己放到长途汽车站外墙的那部电话前。
斑驳的绿色铁皮顶,手写名牌被撕掉一半,话筒悬挂在机身上,一根红色的金属绳断了半截。
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电话前,面孔模糊,但动作很清楚。
那人拨号,接通,只说了不到三句话。
声音被车站顶棚漏下的雨声吞掉,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水底浮起来。
然后人影回头,朝车站里望了一眼。
陆沉睁开眼。
左耳里的电流声又响起来,他伸手用力按住耳廓,等那阵嗡鸣过去,才慢慢松开手。
天快亮时,他给秦岚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城西。”
发完他把手机留在桌上,起身走到衣柜前。
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最里面是一件深色夹克,肩膀处沾了薄薄的一层灰。
他取下来抖了抖,穿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
然后他拉开床头柜抽屉,角落里躺着一把老式弹簧刀,整刀不过巴掌长,黑柄,刀刃被磨得发亮。
陆沉把它捏在手里掂了掂,刀柄冰凉,上面有些细密的划痕。
他把刀塞进裤袋,走到门后,顿了顿,又转回来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头天已经泛白,楼下街道空无一人。
陆沉拉开门,没有回头,轻轻地带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进锁孔里,像一根生锈的秒针终于走到了该走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