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立刻下楼。
他背靠门板站了两秒,听见楼里某户人家的水管“咕噜”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然后他抬脚往楼下走,脚步声被黑暗吞掉。
走出楼门时,天已经泛白,远处早点摊的蓝烟刚刚升起。
他沿育才路往北走,穿过两条还在沉睡的巷子,在第一个路口拦了一辆早班出租车。
司机没问他去哪儿,只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陆沉报出城西长途汽车站的老地址,司机愣了一下,说那地方早就荒了。
陆沉没接话,司机便没再问,一脚油门拐上主路。
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车停在车站东侧的铁栅栏外,栅栏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大片锈红。
陆沉付了钱,下车。
等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他才侧身从一扇被撬开的铁栅栏缺口钻进去。
候车厅里空无一人,地上积着一层看不出颜色的灰,被风卷成几缕细尘,贴着地面游动。
屋顶有几处塌了,晨光从破洞里斜切下来,照出空气里悬浮的灰粒。
陆沉打开笔形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排生锈的候车椅,椅子间的空地上堆着碎玻璃、旧报纸和几团干硬的方便面袋。
他放轻脚步,往西侧墙壁的通道口走。
走了几步后,他停下来。
从候车厅通往后勤区的走廊地面上,灰尘明显薄了一层,几处脚印清晰可见。
鞋印不旧,边缘还很锐利,踩出来的灰尘没有完全塌陷,应该是近两天留下的。
陆沉蹲下去,用手电斜照鞋印。
鞋底纹路细密,前掌宽、后跟窄,从长度判断约三十七码。
他捡起旁边一块碎玻璃,在鞋印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玻璃刮出的痕迹笔直,没有二次扰动。
鞋码较小,与齐云川不符。
陆沉把碎玻璃放下,站起来,沿着鞋印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
走廊尽头是值班室,门板半掩,合页已经锈死。
陆沉用肩膀顶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带起一片灰。
值班室里更暗,只有一扇被木板封死的小窗透进几道灰白色的光。
陆沉用手电扫了一遍。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两把折椅,墙边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大多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他走到木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槽里卡着灰,拉起来很涩。
他用了些力,抽屉被拽出来一半。
抽屉底躺着几个旧报纸团,他拨开报纸,下面是一个锈蚀的铁盒,大约手掌长,盒盖边缘已经泛着黑褐色的锈花。
陆沉戴上随身带的棉线手套,把铁盒捧出来。
盒子很轻,摇了一下,里面有东西碰撞,声音发脆。
他打开盒盖,先看到一张工牌,塑料封套已经发黄,上面贴着王怀礼的登记照。
照片里男人头发短,眼神木讷。
工牌下方是粮票,一共五张,新旧不一,最旧的一张边角已经破了。
盒底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陆沉抽出来展开。
纸张发脆,边缘有折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每月十五,售票窗下。”
陆沉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再把铁盒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然后他退出值班室,穿过走廊,往售票大厅走。
售票大厅与候车厅一墙之隔,中间有半截矮墙相隔。
大厅地面同样积灰,但靠近售票窗口的地方灰尘明显被刮过,有几道长条形的干净区域。
陆沉走到售票窗下,老式售票台是水泥砌成的,台面已经开裂,窗口玻璃碎了大半。
他蹲下身子,手电光贴着墙面扫过去。
砖缝之间的灰泥很多年没补过,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深褐色的砖体。
他沿着售票窗正下方的砖缝一根一根地摸,动作很慢。
摸到第三块砖时,指尖触到一点光滑的塑料质感。
他用指甲把砖缝里的灰抠松,慢慢抽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
塑料布外裹着几层透明胶带,已经发黏,沾着些极细的皮肤碎屑,在手电光下泛着淡黄。
陆沉没有急着打开。
他把包裹举到光线下,塑料布表面有几处反光,说明胶带内侧可能留了汗液或皮屑。
他撕下一小块胶带,用刚才值班室拿的旧报纸包好,塞进口袋。
然后把塑料布展开,里面是一卷微型胶卷,外壳已经有些变形,但胶卷筒体仍密闭。
陆沉把胶卷放进另一个口袋,贴着外套内衬藏好。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售票大厅。
靠近东墙有一扇铁门,门半掩着,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煤灰味隐约从那边飘过来。
他走过去,推开铁门。
门没锁,但门轴发出很响的摩擦声。
通道里温度更低,空气里煤灰的颗粒感更重,鼻腔里开始发痒。
锅炉房在通道尽头,门板是厚铁皮做的,没有窗,只有门槛上积着一层黑色煤渣。
陆沉用刀背轻轻拨开一条门缝,等了一会儿,才把整个门推开。
光线只能从身后的通道照进来,锅炉房里很暗,手电光打过去,灰尘呈雾状翻滚。
他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每一声都被四壁放大。
然后他看见了墙角的煤堆,煤块散落,堆成一个不自然的形状。
陆沉往煤堆方向走了三步,手电光柱定住。
煤堆后,一个人蜷缩着,侧躺,身体半掩在煤渣里。
衣物是深蓝色工作服,背部被煤灰覆盖,脸上也全是黑,只能看见一条干裂的嘴唇和半张着的嘴。
陆沉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原地观察了十几秒。
死者的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深褐发黑,皮肉已经塌陷。
双手蜷在胸前,左手半握成拳,指缝里夹着一块东西。
陆沉蹲下,用手电照着死者的面部轮廓,从随身带的刀鞘里抽出一小段铁丝,轻轻拨开死者额前的头发。
颧骨形状、耳朵轮廓、下巴线条,迅速在脑中与档案照片比对。
王怀礼。
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一双薄膜手套戴上,然后轻轻掰开死者的左手。
尸体僵硬,关节咯吱作响。
他把那枚攥在掌心的东西抽出。
是一枚纽扣,深色塑料质地,背面刻着一行凸起的小字:“汉江纺织学校1978”。
陆沉把纽扣在光下转了一圈,放回原位,又拉开王怀礼外套内侧口袋的拉链。
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半包受潮的火柴,还有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褪色严重,但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
许静。
照片边缘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日期:1999.03.21。
陆沉把照片放回口袋,再把死者衣物整理了一下,站了起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脚底踢到一块小石子。
石子“啪”地弹到煤堆上,声音在锅炉房里显得极轻。
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接着是沉重的撞击声。
铁门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陆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手掌拍在铁皮上。
门纹丝不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逐渐远去。
陆沉用肩膀顶了两次门,铁门只发出闷响,没动。
他摸索着找到门缝,手指伸不出去。
铁门与门框贴合得很紧,一根粗大的铁插销从外面划死了。
他退后半步,手电光扫在铁门上,几道新的划痕在门槛附近,是插销刮出来的。
陆沉把弹簧刀攥在手里,放轻呼吸,耳朵贴上门板。
脚步声已经消失。
锅炉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灰从高处偶尔落下,发出沙沙的细响。
陆沉没有再做无用的尝试。
他退回锅炉房深处,背靠冰冷的锅炉壁,慢慢坐下去。
手电筒立在地上,光柱斜着打在对面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煤灰味很重,钻进喉咙里,又干又涩。
他闭上嘴,用鼻子缓慢地呼吸,然后把眼睛闭上。
黑暗中,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节奏,慢慢和锅炉房里滴水声重叠。
后脑有钝痛,是那种从颅骨缝往外顶的压迫。
左耳里的电流声又响起来,尖细、断断续续,像一股没调准的收音机杂音。
陆沉压着这些感觉,把注意力集中到王怀礼的尸体上。
王怀礼。
三天前。
他需要在精神世界里,把这个人从死亡那一刻开始,往前倒推七十二小时。
他让自己成为王怀礼。
三天前,这间锅炉房。
第一帧画面,是门从外面被推开,光线涌进来。
陆沉闭着眼,眉头拧紧,手指无意识地抓进煤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