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往下沉,王怀礼的脸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碎成满地煤渣。
他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在灰堆里越陷越深,指节被硬煤粒硌得发疼。
锅炉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用重物砸门。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陆沉的眼皮猛地一颤,那些碎裂的画面缩回黑暗。
他睁开眼,手电筒的光还在对面的墙上晃着。
门外传来秦岚的声音,隔着一层铁皮,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陆沉!你在不在里面?”
陆沉从煤灰里抽出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煤灰从他指缝里簌簌往下掉,裤脚上沾了黑乎乎一片。
他走到门边,用拳头在铁门上敲了两下。
“往后退。”外面秦岚的声音短促。
陆沉退后几步。
铁门被人从外面撬动,铁插销“嘎”地一声断开。
门板被拉开,走廊里灰白色的光涌进来,带着一股清冷的空气。
秦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刑警,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撬棍。
她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低,颊上沾了一点灰,眼睛扫过陆沉的脖子和手,才说:“人在了。齐云川死了。”
陆沉的动作停在门框边,手指还捏着外套拉链。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四十分左右。单间监室,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吊在通风管栏杆上。”秦岚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压着,没有停顿,“看守所报的警。我接到电话就直接过来,顺路先把你捞出来。”
陆沉没再问王怀礼的事。
他目光往秦岚身后一扫,那两个刑警都绷着嘴角,没说话。
“我们得马上过去。”秦岚转过身,已经迈开了步子,“顾长亭在等着,高局下了死命令,专案组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内鬼挖出来。”
陆沉跟在后面,走出长廊时,外面的天已经阴下来。
候车厅的破顶上落着几滴雨,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湿灰的气味。
秦岚的车停在东侧栅栏外,驾驶座车窗开了条缝,雨水打在窗沿上。
车上没有人说话。
秦岚把车开得很快,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水花溅上挡风玻璃。
陆沉坐在副驾驶上,用湿纸巾擦手上的煤灰,擦了几下,指缝里还是黑。
他干脆把纸巾团扔在脚边,侧头看着窗外。
看守所的铁灰色高墙在灰暗的天色里逐渐清晰。
车拐进内部便道,停在一座四层监舍楼前。
楼体外墙刷着一层浅灰,墙根处渗着水渍。
顾长亭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穿一件深蓝色警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陆专家。”顾长亭看到陆沉下车,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朝陆沉点了点头,又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现场在二楼北侧单间。按规矩,你现在不能直接进监室。”
秦岚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语气硬:“顾支队,陆沉是专案组顾问,现场他必须看。”
顾长亭把烟头按灭在门柱上的烟灰缸里,抬起头时,脸色没变:“秦队,我知道。但程序不能破。单间里的监控、取证都由技术队接手。陆专家可以先到隔壁观察室,单向玻璃视野足够。”
秦岚还要说话,陆沉已经抬腿往门里走:“就这样。”
顾长亭没再说什么,领着两人上楼。
楼梯间很窄,墙上刷着绿色半漆,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被铁网罩住的灯,光线很暗。
脚步声在里头踩着,发出整齐的回响。
二楼北侧,走廊尽头拉起了隔离带。
两名监管干警站在两侧,脸上没有表情。
隔离带外头已经站了四五个人,有法医苏婉、技术队的两个人,还有局里来的年轻警员。
陆沉走到观察室门口,顾长亭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折椅,墙上嵌着一面黑色单向玻璃,能直接看到隔壁监室。
秦岚跟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陆沉走到玻璃前,看见监室里的情景。
齐云川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面朝上躺在地面上。
一条撕开的灰白色床单还半挂在通风管栏杆上,下端打着死结,中间被尸体重量拉长,像是被硬拽过的皮带。
死者脖颈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斜斜地延伸上去。
监室面积很小,靠里一张铁架床,床上的草席铺得平整,枕头摆在靠墙一侧。
墙角立着一个塑料水盆,盆沿干净,牙刷斜插在杯子里。
地面刚被拖过,泛着一层水汽。
“现场没有打斗。”秦岚在陆沉旁边压低声音,“东西摆得比宾馆还整齐。”
陆沉没说话。
他的视线从齐云川的脸往下移,停在对方半握的右手上。
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深色的东西,在日光灯下闪了闪。
苏婉蹲在尸体旁,戴着手套,正用手持放大镜检查脖颈处的索沟。
监室里亮着两盏白炽灯,光线直直地照下来,把她额前几缕头发照得发亮。
顾长亭通过门外的对讲机问了一句:“苏法医,初步结论?”
苏婉没抬头,手里继续拨开勒痕边上的皮肉:“右利手。”
这三个字从门缝里飘进来,轻得很,但屋里的人都听清了。
陆沉的眼珠动了一下。
秦岚靠近玻璃:“什么意思?”
苏婉站起来,把放大镜和镊子放进腰间的工具袋,朝单向玻璃方向看了一眼:“索沟走向轻微左偏。要是自己吊上去,右利手的人,出绳方向会偏右。”
屋里静了两秒。
秦岚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短促而重。
陆沉慢慢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半寸,铜拉头磕在拉链齿上,发出极轻的“咔”声。
“还有这个。”苏婉从尸检箱里取出一个透明样品袋,举起来,里面有几根细小的纤维,短得几乎透明,“指甲缝里找到的,人造纤维,不是床上用品。像衣物面料。”
顾长亭把门推开一条缝,声音压着:“现场勘查先到这儿,技术队继续。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监室。”
说完他转身看向秦岚和陆沉,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到会议室。相关人员都到了。”
会议在二楼西侧的一间小房里,窗户关着,一张长桌后头坐着九个人。
七男两女,有的还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食堂的白色围裙。
顾长亭站在门边,没坐下,手背在身后。
“今天下午齐云川死亡时,在岗的食堂人员和巡视员都在,咱们内部先过一遍。”顾长亭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还是那句话,内部问题内部解决,但谁要是憋着不说,等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秦岚坐在桌子一头,双手摊开,把笔记本压着。
陆沉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正对着房间那扇门,门板后面也有半堵墙,从那儿能看见门口的光线变化。
九个人依次回答顾长亭的问题:什么时候进的监区、送餐路线、最后一次看到齐云川是什么时间。
陆沉听得不算认真。
他的目光在九个人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像在数一件件摆进抽屉里的东西。
问到食堂厨工赵小米时,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把双手夹在两腿之间,肩膀绷着。
顾长亭问她:“中午送餐,你去了没有?”
“去了。”赵小米的嘴唇动得很快,声音有点尖,“我和孙建国一块儿去的,就把饭盒放进窗口,没进单间,也没看人。”
“没进单间?”
“单间平时不让我们送进去。”赵小米说,“都是递到门口,监管自己接。”
顾长亭点了点头,换了下一个人。
陆沉注意到,赵小米回答问题的时候,右手的小指在左腿裤缝上慢悠悠地画圈。
一下,两下,三下,没有换过方向。
裤缝是深蓝色的,手指磨出一点细小的褶皱。
过了几分钟,陆沉站起来。
秦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
顾长亭也看过来。
陆沉低声说:“去趟卫生间。”
他走出会议室,没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而是绕过后楼,下到一楼的食堂后勤区。
那里有扇半开的铁门,门内排着两排更衣柜,墙边挂着文件夹。
陆沉走进去,翻开门边的登记夹,找到今天的监区送餐登记。
纸上写着:中午十一点二十分,送餐人员为赵小米、孙建国。
十二点零五分,另有临时帮工一人进入监区,登记名“刘翠花”。
陆沉的目光在“刘翠花”三个字上停了几秒。
字写得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他掏出裤袋里的旧纸片,把身份证号记下来。
号码尾数四个数字:0321。
他合上登记夹,放回原位,走出去。
外面的雨已经大了,雨水从遮雨棚的边缘滴成一道直直的线,打在水泥地上作响。
回到观察室门口时,秦岚正靠着墙,手机贴在耳边。
陆沉走到她旁边,还没开口,秦岚就抬起头,把手机按灭,低声说:“技术队刚查了监室外走廊的监控。齐云川死前二十分钟,有个模糊的身影提着一个保温桶,朝监区方向走。”
她说完,盯着陆沉的眼睛。
陆沉没马上接话,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已经暗下去的那一格光。
过了两秒,他开口:“查刘翠花。”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秦岚已经摸出一支录音笔,又拿出手机,拨号界面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