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没有立刻拨号。
她先给内网查询终端发了一串指令,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等待音。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把她半边脸照亮。
陆沉站在她身侧,肩头还沾着站台里带出来的灰。
“查刘翠花。”秦岚对着电话说,语速压得低而清晰,“身份证号报给你了,系统里搜,动作快。”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接着是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
陆沉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铁窗。
雨水糊满了外面的玻璃,几道细流弯弯曲曲地往下爬,把整个操场都搅成灰绿色。
“出来了。”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人,三年前已经注销了。女,姓刘,去世时七十一岁,户口地是汉江纺织厂家属院。”
秦岚眉头一皱,重复了一遍:“七十一岁?”
“对,死亡登记没问题,社区开的证明,正常销户。”
“把户籍照片调出来。”秦岚说。
过了几秒,电话里的声音说:“发你手机上了。”
秦岚点开彩信,屏幕亮起来。
照片泛灰,是一张老人的半身照,头发花白,深色棉袄,脸部轮廓干瘦,颧骨突出。
她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又抬头看向陆沉。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秦岚说,“跟看守所登记表上的那张脸,差得远。”
陆沉没说话,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她手机屏幕上。
照片里的老人看起来甚至没有一米六。
“假身份证。”秦岚把手机按灭,“登记的复印照上那人,不会超过四十。脸型完全不同,耳廓位置也不一样。”
陆沉“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喉骨缝隙里挤出来。
秦岚已经把录音笔打开,别在衣领里侧,又拿出自己的刑侦笔记本翻了一页。
她转过身,往会议室方向走,步子快而重。
“先把严正宽带过来单谈。”她说。
狭小的问询室在三楼西侧,朝北,窗户关着。
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边缘积满灰。
秦岚把台灯压低,光线只打亮桌子中间那一块。
严正宽被叫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他穿一套灰蓝色监管制服,裤子膝盖处有些起皱,进门先朝秦岚点了下头,又看了眼陆沉。
“严管教。”秦岚没让他坐下,“中午的临时帮工,刘翠花,是你安排进来的?”
严正宽站在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是后勤科介绍来的。之前也用过几次临时帮工,勤快,有手续。”
“什么手续?”
“登记表、身份证明、临时出入证,都按规章办的。”严正宽说得不急,但语速均匀,像背过很多遍。
秦岚把登记表复印件拍在他面前:“身份证号我们查了。这号码是死的。”
严正宽没有看那张纸。
他的目光从秦岚脸上慢慢移到陆沉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动了一下:“这我不能确认。人来了,手续齐全,我签字放进去,这是流程。身份真假不在我职责范围。”
“你刚才说后勤科介绍来的。”秦岚盯着他,“是谁介绍?后勤科哪位?”
严正宽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姓张。张科长。”
秦岚已经把手机拿起来,翻开通讯录。她没拨,先问:“全名。”
“张建成。”严正宽说。
秦岚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秦岚问:“你们后勤科张建成在不在?”
“张建成?”那边的声音有些犹豫,“他调走了。上半年调去第一监狱,现在不在我们这边。”
“调走了。”秦岚重复了一遍,眼睛还盯着严正宽,“有联系方式吗?”
“内部通讯录应该有,我找找。”电话挂断前,那女人又补了一句,“他走之前手头工作交接给了李科长,要问的话我给您转李科长。”
“不用,我去查。”秦岚把电话按掉,重新看向严正宽,“张建成上半年调走了。刘翠花是哪天进来的?”
“十一月九号。”严正宽说。
“张建成之后还介绍过别的人来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在我条线里。”严正宽站得笔直,声音开始发紧,“秦队,我按章办事,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但人不是我查的。”
秦岚没再问下去,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把笔记本合上:“你先去等着,原地待命。”
严正宽转身离开,开门时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门关上后,陆沉从角落里走出来。
刚才他全程没说话,连呼吸都压得低。
“他在撒谎。”秦岚把录音笔按停,“张建成调走的时间他不可能不知道,但要说完全不清楚临时帮工来路,也不成立。他这条线要深挖。”
陆沉没接话,只是说:“赵小米在哪儿?”
赵小米被带到这间问询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她脸色很黄,眼泡红肿,两只手绞在一起,进门时左腿绊了下门槛,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秦岚让她坐下。赵小米坐在椅子边缘,两条腿并得紧,鞋尖内扣。
“我啥都不知道。”她没等秦岚开口就先说,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个做饭的。”
“赵小米,你把当天中午监区送餐的情况再给我讲一遍。”秦岚的声音比刚才和严正宽说话时软了一些,但仍然是审讯的节奏,“别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
赵小米吸了一下鼻子,手指在小腹前绞来绞去:“十一点二十,我和孙建国把饭盒送进去。单间那边不是我们送的,都是递到门口,监管自己拿进去。”
“你看见齐云川没有?”
“没有。单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很暗,我只看见有一只手伸出来接了饭盒。”赵小米说,“是严管的手,反正是个男的。”
秦岚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刘翠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赵小米的肩膀跟着一缩,声音更轻:“刘姐是前一天来的,就在食堂打下手,挺和气的。她比我大几岁,说话细声细气。”
“她让你做什么?”
“中午送完餐之后,她自己拿了个保温桶,红壳的那种,说上头安排的加餐,给单间送过去。”赵小米的语速突然快起来,“我没多想,真的。后厨经常有人送加餐,她说放到监区门口就行,有人拿。”
“她自己为什么不去?”
“她说手上有油,怕弄到桶上。”赵小米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上来,从眼角滑到嘴角边,她没有擦,“我就帮她拿了。就放到监区门口,没进去。”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继续干活。刘姐说谢谢,还给我塞了两颗水果糖。”赵小米把手从腿间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绿皮的,我没敢吃,还在我工作服口袋里。”
秦岚没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陆沉忽然站起来,从桌边绕到赵小米身侧,离她大约一米远。
赵小米的身体明显往另一侧倾了一下。
“那个保温桶。”陆沉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你放下的时候,桶是热的还是凉的?”
赵小米愣了愣,眨了下眼:“热的。隔着盖子都能感觉到。刘姐从蒸箱里拿出来的。”
“你碰过桶盖没?”
“碰了。”赵小米说,“把手上有点滑,我两只手端的。”
“刘翠花的手指碰过哪儿?”
赵小米又愣住了,眼神有些散,像在努力回想。
过了三四秒,她说:“她把保温桶递给我的时候,我们两只手托着,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很凉。”
陆沉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秦岚合上本子,对赵小米说了句:“你先回去休息,暂时别离开。”然后跟了出去。
走廊里,陆沉已经走到楼梯口。
秦岚几步追上去:“你刚才问保温桶温度,是什么意思?”
“那天中午室外温度多少?”陆沉反问。
“十二度左右。”
“十二度,保温桶从蒸箱拿出来,递到手上时盖子应该烫手。”陆沉说,“赵小米说刘翠花的手指凉。她一直把手贴在一个很烫的保温桶上,手指不会是凉的,除非她刚用冷水冲洗过。”
秦岚像是没听明白:“洗手指?”
“摘手套。”陆沉说,“或者是摘下什么东西。手上留了痕迹,要洗掉。”
他说完就下了楼梯,秦岚在原地停了两秒,才跟下去。
一楼楼道里有一条从西侧延伸出去的小路,通往食堂后门。
陆沉没往食堂走。
他站在后楼的雨棚下面,抬头看四周的探照灯。
雨已经小了一些,风把水丝刮过来,打在他手背上。
“监控里的路线能不能再调出来?”陆沉问。
秦岚已经拿出手机,给技术队发了一串消息。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起来,技术队传过来一个定位点,带着一条红色箭头。
那是齐云川监室北侧尽头的一扇侧门。
那扇门平时锁着,钥匙由值班室保管,当天下午确实有短暂开启记录。
“她没走正门。”秦岚说,“从侧门出去,绕开主楼监控,沿着看守所北墙的小路往外走的。外墙那头有个拐角,监控没拍到。”
陆沉已经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秦岚跟在后面,只能看见他偏瘦的背影像一道灰影,在雨幕里忽高忽低。
北墙外侧的土路很窄,没修过,路边长满半人高的蒿草。
草叶吸足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地上有几处水坑,映出远处马路上的一点黄光。
陆沉没有打手电。他走得很慢,眼睛贴着地面和草茎看。
走到北墙拐角处,他停下来。
雨水顺着他的前额往下滴,鼻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蹲下去,用刀鞘拨开墙根的一簇草,草根处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硬底鞋在软泥上滑出来的。
他又往前走了约二百米。
这里已经出了看守所外围的第一道文保铁网,路边有一座废弃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的铁皮漆面剥落,玻璃窗碎得只剩一个角,像半圈参差的牙齿。
陆沉绕到电话亭背后。
墙脚积着一小堆已经发黑的山羊茅,中间有一片草明显被压过,新倒的痕迹,草茎还带着青绿。
他蹲下来,用刀尖拨开那丛草。
草根下的湿泥里露出一个淡黄色的东西,被雨水冲得半埋。
陆沉用手套捡起来。
那东西很轻,被他夹在指间,米黄色,边缘有一圈薄薄的胶痕,黏着几丝深色的纤维。
表面沾满泥水,软塌塌地垂下去。
秦岚走到他身后,看见了那东西。
“什么?”她问。
陆沉把它翻了个面,对着远处探照灯扫过来的微弱光线照了照。
那东西正面沾了泥,但翻过来的反面还能看见一层极细的网格衬布,网眼均匀,像机器织出来的。
“先封。”陆沉说。
秦岚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透明样品袋,递给他一个。
陆沉把东西装进去,封口后按紧,又举到眼前看了看。
“上面有胶。”他说,“边缘是人的皮肤颜色。”
秦岚盯着他:“什么意思?”
陆沉没回答,把样品袋塞进外套内侧。
他的手指还凉着,雨水从袖口渗进去,贴着腕骨往下流。
回到安全屋时,已经过了凌晨。
房间里没开灯。
陆沉用钥匙转了两圈,推门进去,先摸到墙边的小冰箱,从里面拿了一瓶水。
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淌在下巴上。
秦岚已经回了队里,说要连夜突审严正宽。
临走前她把自己的车钥匙给陆沉,说了句“锁好像有点问题,别开窗”,就钻进出租车走了。
陆沉没开灯。
他把那个样品袋放在书桌正中间,拉开台灯,把光柱调到最窄。
光打在样品袋上,隔着塑料膜,里面那片米黄色的东西显得更薄,更透。
他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又把手套摘了。
然后他凑近灯下,用放大镜对准那片东西。
放大镜是苏婉之前留给他的,倍数不高,但纹理看得清。
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五十倍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皮革的天然肌理,毛孔状的小凹点分布不均匀,不像硅胶倒出来的死模。
边缘处的切割面有细小的毛边,在强光下微微翘起,带着一点反光。
背面那层网格衬布已经被雨水泡软,网线有些松,经纬交织处能看出纤维的毛端。
陆沉把放大镜放下,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人造皮肤。
或者是面具的局部。
不是全脸,是靠近下颌线或者耳后的部分,有转折的弧度,边缘留在匆忙撕扯时撕断了。
他把样品袋拿起来,塞进一个硬质信封壳里,用蜡封好。
上面没写任何字。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那双旧球鞋已经湿透了,鞋底和地板之间发出“吱”的一声。
他没有换,只把两腿伸直,后脑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只有台灯嗡嗡的电流声,还有雨水从窗外某处滴在铁皮雨棚上的轻响。
陆沉闭上眼睛。
黑暗中,时间一点点退回去。
他先看见看守所北墙外侧那条长满荒草的土路,泥泞、湿滑。
然后是一个人形,灰绿色头巾捂住大半个头,深色雨衣下摆贴着膝盖。
人影从侧门闪出来时,脚步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踩在墙根水沟与草脊之间最干硬的地方。
没有跑,也没有走正路。
她在绕。
陆沉让意识往前推。
他看见那只手从雨衣袖口里伸出来,指节细长,食指和中指微微曲起。
那只手轻轻推了推侧门——门没有锁。
早就不锁了。
他看见她进入监区时没有停顿,右肩先过门,再是左肩,脸始终低着。
监控拍到她时只有一个背影。
这是她计算好的。
陆沉想再往深处看。他需要看清那张脸。头巾下面,脖颈处的皮肤。
后脑的钝痛开始加剧,从两侧往中间收缩。
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先向下撇,又迅速收紧。
颧骨上的皮肤跟着一绷,像有根极细的线从耳后拉向鼻翼。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拢,攥住了湿透的裤管。
黑暗里的那套动作还在继续。
保温桶被放在监区门口。
齐云川的单间,门开了一条缝。
画面快要推到那张脸了。
陆沉的整个背弓起来,肩膀开始发抖。
他的脸在台灯光照的边缘,半明半暗,肌肉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左边眉峰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又塌下去。
他张开嘴,用嘴呼吸,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嘶”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