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静了下来,只有秦岚压抑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又低又短。
陆沉坐在那间没有窗的小办公室里,后脑还在隐隐发胀。
他没有立刻开口,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半寸,又慢慢贴回去,低声念了一遍:“0321……白。”
“烟盒纸上只有这一行?”他问。
“还有两笔,歪的,像没写完。”秦岚说。
“别用手碰那张纸,拍照存好,然后回大队。”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串数字不是严正宽现编的。0321是日期,白是姓,或者代号。”
“刘翠花伪造身份证尾数也是0321?”秦岚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陆沉说,“王怀礼家里那张许静的照片,背面写的日期,也是3月21日。”
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秦岚的气息慢慢稳下来。
“那我现在去一趟市局档案室,话剧团旧档应该还在。”
“你一个人去。”陆沉说,“别走正门,别签字。”
秦岚没有立刻应声。过了几秒,她低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陆沉把手机放在桌沿,手指还停在通话键上。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浮出那张烟盒纸上暗褐色的笔画。
血干了之后会发黑,但边角还有点黏。
他想象严正宽用削尖的牙刷扎进喉咙前,手指如何在纸上蹭出这几个字。
那个动作一定很急,却又带着最后一点理智。
他睁开眼,拉过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之前拍的王怀礼遗物照片。
电脑屏幕上,许静那张旧相片已经调了出来,背面朝上,右下角果然写着一行细字:1999.3.21。
他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脸,年轻、平静,嘴角略微上翘。
然后他切到刘翠花伪造身份证照片的翻拍件,尾号是320321。
陆沉点了根烟,没吸,只夹在指间。
烟灰落了一小截在键盘上,他没有去掸。
秦岚那边,车已经开进了市局东侧墙外的那条窄路。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湿漉漉的,风从远处建筑工地刮过来,带着铁皮和水泥灰那种又涩又凉的气味。
她把车停在墙根阴影里,从副驾驶座的脚垫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这钥匙是三个月前移交旧物保管室时,档案处老赵半推半就塞给她的,说刑侦那边查旧案半夜找不到人开门。
她当时收下,没太当回事,现在钥匙贴在手心,又冷又重。
下车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侧门虚掩着,门轴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没开楼里的灯,只凭对内部结构的熟悉往前走。
档案室在三楼最东头,旁边是宣传科的值班室。
这个点值班室没人,秦岚还是贴着墙走,经过门口时屏住呼吸。
钥匙插入锁孔,向右拧了两圈半。
锁舌退进去,她用肩膀轻轻抵开门,闪身进去,再缓缓合上。
档案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混着一股陈年纸页的霉味和油墨干透后的苦味。
秦岚没开大灯,只打开随身带的一支微型电筒。
光束很窄,从一排排铁灰色文件柜之间穿过去,把那些标签照得发白。
她走到标注“文化系统—话剧团”的柜区,蹲下来,手指在密集的档案盒标签上扫过。
1998年、1999年、2000年。
她抽出那格厚厚的牛皮纸盒,掀开盖子。
里面是人事变动登记表、处分决定草稿和一些零散的公文纸。
不用翻太久。
1999年3月21日的处分记录就夹在中间,纸页发脆,边缘泛黄。
“演员白梅,因严重违反剧团纪律,情节恶劣,经团务会研究,予以开除。”全文只有两行,后面盖着公章。
具体原因未载明。
秦岚的呼吸变得很轻。
她用手指把那一页慢慢托起,借着手电光一行行再看。
没有补充说明,没有领导签字后的附页,就这么一份干净到不正常的处分决定。
她目光下移,文件下方贴着一张黑白登记照。
照片不算大,边缘裁剪得粗糙,像从更早的档案里剪下来贴上去的。
照片上的白梅很年轻,脸型偏窄,束着长发,嘴唇很薄。
她平视镜头,没有一丝笑,目光里透着一股极冷的静,像提前抽干了所有情绪。
秦岚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页档案和登记照各拍了几张。
闪光灯没开,手电光照在纸上,镜头里能看见细微的纹路。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从档案室外的走廊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是鞋底在地砖上点了一下,随即停住。
停的位置离门不远。
秦岚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她知道有人站在外面,就在靠近这扇门的墙边。
她迅速合上档案盒,把抽出的纸页塞回原处,关掉手电。
黑暗中她起身贴到门侧,耳朵压住冰凉的铁皮门板。
外面没有呼吸声,也听不见离开的脚步。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像有一团东西堵在门与走廊之间。
秦岚没有冒险从正门出去。
档案室还有一个侧门,通向楼梯拐角,平时用来搬运旧纸箱。
她猫着腰退到东墙,用极轻的力道拉开侧门,身子滑出去,再慢慢合上。
楼道里黑得发蓝。
她攥着手机,鞋底几乎不落地,一路下到一楼。
走出楼门时,冷风猛地灌进领口。
她没有回头,快步朝东侧墙外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心全是汗。
发动车子后,她把那几张照片发给陆沉,然后才把后背重重靠进椅背,张嘴喘出一口气。
陆沉那边一直没睡。
手机震动时,他正坐在桌前,灯管还在头顶一明一暗地眨。
他点开照片,黑白登记照占满屏幕。
先看整体,再看面部细节,最后把图像放大到最大,沿着白梅右手的袖口慢慢往下拖。
照片右下角,白梅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腕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细痕。
其中有一道纵向的疤痕,从腕侧往小臂方向延伸,在黑白像素里若隐若现,宽度很窄,边缘皮肤因增生而微微隆起。
陆沉又放大一点。
那道疤紧挨着尺骨茎突,走向和普通割伤不同,更像被利器反复划在同一位置后留下的瘢痕。
他给秦岚回了一条短信:“右手腕旧伤,纵向,陈年。跟刘翠花右手用劲方式吻合。”
秦岚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打电话过来,声音还带着喘:“你确定?”
“十之七八。”陆沉说,“看位置和瘢痕形态,至少十几年了。她现在右手不灵便,提东西肘部会内扣,和严正宽看到的一致。”
秦岚把车停在路边,没再说话,只听见她呼吸时轻时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今晚听到脚步声,应该有人看见我进楼了。”
“你不要再碰那个地方。”陆沉说,“把照片存好。明天高世平一定拿你调档的事做文章。”
“我知道。”秦岚说。
挂断电话时已近夜里一点半。
陆沉把那张登记照重新调出来,放到最大。
白梅的眼睛在屏幕上显得更黑,像两个没有深度的点。
第二天早晨,天光还没完全亮开,刑侦支队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会议是七点二十临时通知的。
秦岚赶到时,高世平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深色保温杯,杯盖没拧开。
他的脸色比外面天色还沉。
徐支队也在,几个中层干部围坐一圈,靠门位置还坐着司法局一个协调员。
空气很闷,暖风机没开,却让人透不过气。
高世平没有看秦岚,先开了口:“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顾长亭同志的善后,以及齐云川死亡事件的后续推进。”他顿了顿,把一份文件合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齐云川的案子,影响面已经超出我们控制。上头限期十天,必须拿出交代。但我要强调,纪律不是用来破坏的。现在个别同志,无视组织程序,不打招呼,不经批准,深夜插手自己职权范围外的工作,还私自查调封存档案。这种行为,往轻了说,是无组织无纪律,往重了说,就是给对手递刀。”
没有人接话。
秦岚坐在靠墙的位置,后背绷得很直。
她没抬头,也没有辩解。
高世平终于把目光从杯盖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秦岚脸上半秒:“秦副队长,我说的个别同志,你应该听得明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刮在电线上的鸣声。
高世平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提高音量:“经局党委研究,即日起成立‘齐云川死亡事件专项调查组’,由我亲自挂帅,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监察室相关同志参加。调查组统一对外发声,所有侦查动作必须经我签字。其余人员,尤其是个别同志,不得再过问此案。”
秦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把下巴抬了抬,没出声。
会议散得突然。
高世平第一个起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很远。
其他人沉默着散去,只有秦岚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把面前笔记本合上,硬纸壳的边缘在指节上压出一道白痕。
她起身往外走,没去乘电梯,直接转向楼梯间。
木门在背后缓缓合上,把会议室里的沉闷隔开。
下了几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她的重。
秦岚没有回头,但脚步没停。
直到那声音几乎贴到背后,一只手才轻轻抓住了她的袖口。
“秦队,等一下。”
是赵东岳。
秦岚停下来,侧过脸看他。
赵东岳比平时更显局促,额头有细汗,眼镜片下的眼珠飞快往楼梯上下扫了一遍。
他压着嗓子,声音极低:“秦队,白梅的照片……”
秦岚没说话,只盯着他。
赵东岳咽了下口水,又凑近半寸,语速极快:“当年剧团开除她,是因为有人举报她私下模仿死人妆,还拿真的人体组织做模具。”
这句话在楼梯间的冷空气里砸下来,很轻,却让秦岚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东岳说完,没等秦岚开口,松开手,转身快步上楼,脚步声消失在转角。
秦岚站在楼梯中间,手指还维持着被他抓过的姿势。
她没有回头去追,也没有出声。
楼外有警报声隐约响起来,像远处工地清晨第一次开动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