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警报声从东面围墙外滑过去,由近及远,最后落进城建工地的轰鸣里,像被一口吞掉了尾巴。
秦岚没有动,耳朵里还残留着赵东岳最后那句“她私下模仿死人妆,还拿真的人体组织做模具”。
她站在楼梯转角,指尖无意识地按着手机侧键,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过了十几秒,她猛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上走。
赵东岳已经回到宣传科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里。
门关着,百叶窗只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秦岚没敲门,直接拧开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你舅舅在哪。”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
赵东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指节泛白。
他抬头看秦岚,眼镜片后的目光飞快闪了一下,又低下去盯着桌上摊开的稿纸。
“汉江纺织学校教工宿舍,三栋二单元,五楼。”他说完这句,嘴唇还有些抖,“秦队,我不是有意瞒你。老领导……是原来宣传口的,他跟我提过一嘴,说齐云川那个案子和旧档案有关,照片放出去,能让上面重视起来。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普通的消息透露。后来看见顾支队出事,我才知道这事不对。”
“你舅舅见过白梅练那些东西?”秦岚问。
赵东岳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又苦又黏的东西。
“见过一次,还被她撞见了。那年他管后勤,夜里去库房清点戏服,走到后院仓库边上,看见白梅蹲在水泥台子旁,手上套着透明手套,拿一种很细的针在挑什么东西。他走近了两步才发现,台子上摊着几块皮,颜色发灰,有些还带着毛。”
秦岚没打断他。
“我舅说白梅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笑了。那笑比哭还瘆人。她把手里的东西往白布下面一盖,站起来,问他这么晚来干什么。我舅吓得腿软,第二天就写了调动申请,调到了城南中学后勤处。”
“那批东西哪来的?”
“我舅没敢问,也从来没对别人提过。只跟我说过一句,说白梅有路子,从外面弄那些……组织。”赵东岳说“组织”两个字时,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秦岚把手机按亮,看了眼时间。“你舅舅现在还能联系上?”
“能,他今年六十七,人在城南二中门卫室帮忙看门。”赵东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黄色便利贴,写了个座机号码推过来。
秦岚没拿那张纸,只把号码背下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偏过头:“今天我来过吗?”
赵东岳愣了一秒,随即摇头:“没来过。”
秦岚拉开门,反手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苏婉接到秦岚电话时,正在法医病理室处理一具从城郊河道打捞上来的无名男尸。
尸体已经泡了三天,皮肤发涨,指尖蜡白,固定带把四肢绑在解剖台上。
她把刀放下,摘了一只手套,用胳膊夹住手机。
“人体组织?1999年汉江市?”苏婉重复了一遍,走到窗口,把排风扇开大一档。
屋子里福尔马林的味道散了一些,但紧接着又灌进外面的冷风,带着雨后的霉湿气。
“赵东岳的舅舅当年在话剧团管后勤,亲眼见过白梅用人体皮肤组织练习模具制作。”秦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低,但很清楚。
苏婉安静了三四秒,眼睛落在解剖台上那具男尸的颈部切口上。
她不是走神,而是在脑子里翻找着十年前市卫生系统做过的医疗废弃物专项清理记录。
“话剧团那个位置,在汉江路西段。”苏婉说,“往北一公里是市殡仪馆老馆,往西不到两公里是原汉江卫校。1999年那会儿,卫校解剖课管理极乱,教务处和后勤各管一块,标本、示教用的人体组织登记本形同虚设。殡仪馆那边更不用说,老馆翻建之前,化妆间和冷藏室之间只隔一道铁栅门,晚上没人守。”
“也就是说,她有的是渠道。”
“渠道不难,难的是保存。”苏婉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靠着窗台,“1999年没有现在这种便携冷藏设备,白梅一个被开除的演员,要拿到还带活性的人体组织,必须有固定供应点和运输渠道。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
秦岚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确认,当年汉江卫校有没有非正常流失过教学用的人体组织,特别是皮肤样本。”
“行,我去查卫生系统老档案。”苏婉说完,犹豫了一下,“岚姐,你们是不是已经锁定了这个人?”
“快了。”秦岚说,“但还差一环。”
“什么?”
“谁在供她。”
陆沉从赵东岳开口那一刻起,就在安全屋里等消息。
所谓安全屋,其实是一处多年前政法系统使用的旧值班室,藏在汉江区老法院后面一栋灰白色居民楼的地下室里。
位置偏,入口窄,窗户外被半人高的杂草掩着,白天也只能透进一条灰蒙蒙的光。
等秦岚的信息一条条跳进来时,陆沉已经把屋里的折叠桌铺满了东西。
白梅的黑白登记照、刘翠花租屋现场拍的硅胶边角料照片、严正宽那张血字烟盒纸、从顾长亭车副驾头枕上提取到的微量残留、还有苏婉补发来的1998至2000年汉江卫校教学标本使用登记表的翻拍页,全都按位置排开。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下,背靠墙站直,闭了几秒眼。
等他再睁开时,屋里所有的光线都变得稀薄起来,空气也像被抽走了半层。
这不是幻觉,是他自己逼出来的状态。
他不需要闭眼太久,只要把注意力压到某个临界点,意识就能进入那个只属于他的空间。
犯罪宫殿。
他在脑海深处推开一扇没有温度的门,脚下踩实了一条灰白色的走廊。
两边没有墙,只有无数漂浮着的影像碎片。
他伸手去碰其中一片,指尖刚触到,画面就炸开了。
白梅。
年轻版白梅。
她在话剧团后院的灰砖台上,躬着背,脸离台面只有一尺远。
她左手扶着一块淡黄色的人体组织,右手捏着极细的打样针,沿着组织边缘一点点挑开筋膜。
她的呼吸极轻,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哼一首很老很慢的歌。
那不是笑声,也不是兴奋的喘息,是一种沉浸到极点之后从喉咙里自然溢出来的气音。
画面一跳,她回到白天。
排练厅里同事们说笑打闹,她的眼睛却盯着其中一个女演员的后颈,手指在腿上慢慢描那道发际线的弧度。
再跳,1999年3月21日。
处分决定被贴在告示栏里,白梅站在栏前,嘴角慢慢提上去,那个笑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她不恐惧,也不愤怒。
她只是在看。
陆沉看见她把那页处分揭下来,折成四折,放进棉袄内侧口袋。
转身时,薄薄的嘴动了动,说了一个字。
画面碎了。
他再往里走。
白梅出现在一间昏黄的屋子里。
这里不再是话剧团,也不是后来那些出租屋,而是一间没有窗的地下室。
暖气管顺着墙角走,空气里有蜡油和某种动物脂肪被加热后发出的甜腻气味。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窄长的木案,上面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微微隆起,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梅就站在案旁,在往一盏酒精灯里加棉花。
灯芯烧起来时,她的眼睛亮得厉害,右手腕上那道陈年疤痕被火焰映得微微发亮。
门外有声音。
一个人推门进来,脸始终隐在阴影里,身高、轮廓、步幅都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压着。
那个人走到案边,伸出手,把白布掀起一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白梅抬头看向他,像在等什么。
那人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陆沉听不清那句话的内容,但白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慢慢抿紧,然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接到了某种让她从内到外都安定下来的指令。
陆沉从犯罪宫殿里退出来时,耳朵里嗡鸣了一声。
他坐在折叠椅上,额头上布满冷汗,耳后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抬手去按,指腹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意,凑到灯下看,是淡红色的血丝,不多,但一直在往外渗。
他抽了张纸巾按住,没有擦,只压着。
秦岚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东岳的舅舅在城南二中。”秦岚说,“白梅确实在剧团里就碰过真的。苏婉那边也在查卫校的流失记录。”
“我知道。”陆沉的嗓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把所有线索并在一起,重走了一遍白梅从1999年到现在的轨迹。失窃的教学标本、殡仪馆外流的冷藏皮块、话剧团后院那间旧仓库、还有她后来租的那几间房,全都指向同一种行为。”
他顿了顿,把那张白梅的黑白登记照翻过来,正面朝上。
“白梅不是天生杀人狂。她对死亡本身没有兴奋感,阎清那种人杀人是为快感,她不是。她痴迷的是一种技术——用真人组织做模具,把一张死脸原样复刻下来,把‘人没死之前的样子’重新做出来。她追求的,是生命状态在死亡之后被完美保存的那种形态。死亡对她来说,只是‘材料开始变质’的起点。”
电话那头,秦岚的呼吸时轻时重,但没有打断他。
“所以‘老师’给了她两样东西。一是认可,理解她这种变态技艺、甚至欣赏它的人。二是原料。那些被‘老师’判定为失败品、或者需要清理掉的活人,到了白梅手里,就不再是人,是一批还没过期的练习材料。齐云川是。王怀礼是。顾长亭是。严正宽也是。”
陆沉从桌上拿起那枚1978年的校庆纽扣,铜面在灯下泛着暗绿色。
他夹在两指之间,缓慢地转了一下。
“白梅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他的声音更低,却像钉子一样往秦岚耳朵里钻:“‘老师’在借用她的手,一个个清理掉所有跟过去那个‘汉江纺织学校’有关联的、可能暴露他真实身份的人。齐云川是,王怀礼是,顾长亭是,严正宽也是。”
“而我们,是名单上的下一个。”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秦岚听见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搅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在手心猛烈地震了一下。
短信。
秦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目光落在屏幕顶端那块新弹出的气泡上。
号码是空的,只显示“未知号码”四个字。
她点开。
一行字跳出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符号。
“陆老师,您侧写得很准。但您漏了一点:我也在侧写您。您耳后的血丝,最近是不是流得更多了?”
秦岚盯着屏幕,拇指僵在半空。
她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极轻的一声抽气。
她没有回头,只朝驾驶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街灯像被雾裹住似的,灯罩里透出来的光又软又昏。
一辆黑色轿车打着近光从对向车道滑过,照得她眼睛一眯。
等那束光过去,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静静停在那里。
秦岚没说话,把手机递向副驾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