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那条短信,而是先扫了一眼窗外,目光从两侧后视镜上快速掠过,然后才把视线落回那块发亮的屏幕。
短信内容很短,每一个字都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出来的。
陆沉把手机还给秦岚,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你信吗?”秦岚问。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牙关绷着,尾音几乎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吞掉。
陆沉没有回答。
他抬手用指节抹了一下耳后,那浅浅的血痕已经凝在半干的皮肤上,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印子。
他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指腹上沾了一点淡红。
他翻过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开车。”他说。
“去哪?”
“先回我住的地方。”
秦岚没有再问。
她挂挡起步,车子从路边滑出去,尾灯在雾蒙蒙的夜里拖出两团暗红色的光。
他们没走主路。
陆沉让秦岚把车停在三里巷南口一个已经收摊的菜市场边上,剩下的路他自己走回去。
“电话别打,短信别回,等我的联系。”陆沉下车前丢下这一句,没等秦岚应声,反手把门关上。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直到秦岚的车尾灯拐进侧路消失,才转身朝旧家属区里面走。
头顶的路灯坏了一盏,旁边一棵老槐树把影子压在墙上,风一吹,整面墙都晃起来。
陆沉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始终贴着路的最暗处。
他回到那间安全屋时,屋里还维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
灯管闪了几下灭掉了,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还发出极弱的黄光。
他关上门,先把窗帘拉严,然后走到厨房,拔掉热水壶的插头。
接着是电视、台灯、一张放在门口电动鞋套机上的廉价插排。
每一个插头拔掉后,他都会在机器侧面摸一下温度,确认有没有发热。
不到三分钟,屋子里所有电器的电源线都拖在地上,裸露的铜片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光。
陆沉蹲到沙发边,右手从裤腿内侧抽出一把窄刃折刀。
他先沿着沙发坐垫的底缝摸了一圈,确定了位置,再用刀尖从左侧第三处车线那里划进去。
海绵老化,刀片割开时发出极轻的嗤嗤声。
他伸手进去,从最深处勾出一个用两层黑色塑料袋裹着的东西,外面缠了三圈透明胶带。
陆沉把胶带撕开,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一只老式诺基亚手机,型号和秦岚没收过的那台一模一样;一叠现金,用皮筋捆着,大概三千块;还有一张叠成很小块的纸巾,上面写着一串公用电话的位置。
他把钱和手机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用脚把沙发复位,又走到门口,用牙咬住电筒,检查门框边有没有新动过的痕迹。
没有。
陆沉在门口蹲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没从正门走,而是拐进北侧步梯,从二楼的消防连廊翻出去,落在那栋楼背后一条只有半米宽的夹道里。
他贴着墙根走,到拐角处停了一步。
夜风把一楼谁家阳台的声音吹过来,是个老人在低声咳嗽,咳一阵,停一阵,又咳。
陆沉等那声音彻底静下去,才继续往前。
他穿过两个老旧居民区,中间只借着一家小卖部门口没关掉的冰柜灯照了照路。
途中他进了两次监控盲区,一次在车棚东侧,一次在废弃锅炉房后面的矮墙拐角。
第一次换掉深灰色外套,从肩后反手一扯,把内衬拉出来,翻个面。
衣服的外层快到膝盖,翻过去之后是件深蓝色的薄棉工作服,袖口带反光条,和附近夜班工人的装束差不多。
第二次摘掉帽子,把头发从额头往后抹了一把,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平光镜。
他从高中同学那里知道这种镜片会挡掉不少模拟监控的可辨识度,但真要查,还是查得到。
他没有指望彻底消失,只需要比对方快一步。
苏婉给他的地址,在实验小学西墙外一栋老式六层单元楼里。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学校后面一条没路灯的土路拐进去,在四单元门口停住,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南侧那扇窗没有亮灯。
他用钥匙打开单元门,鞋底踏在水泥台阶上,没发出太响的声音。
到五楼后,他先敲了三下门,间隔是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苏婉站在门后,没说话,只把他让进来。
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空气里有股长期无人居住的干冷味,像旧棉被和清洁剂混在一起。
窗帘拉得很严,地上铺着几张报纸,门口摆着一只黑色手提箱。
苏婉关上门,没开灯,只打了一束很弱的手电,光照在他脚边。
“这房子没登记在我常用身份下。”苏婉说,声音很低,像怕墙外有人听,“以前单位分房时用别人名字买的,后来那人出国了,房子一直空着。”
陆沉点点头,走到北边房间窗边,背靠着墙,用指尖把窗帘边角挑开一点。
外面黑沉沉的,对面楼顶和远处的街灯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苏婉已经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手提式扫频仪,开始对整个房间做信号检测。
她动作很快,先关掉自己手机,再绕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客厅东窗前。
“陆沉。”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陆沉走过去。
苏婉把扫频仪的屏幕压低给他看。
屏幕上有一个极弱的波形,频率稳定,每隔七到八秒跳一次,脉冲极短。
“低频信号,持续发射。”苏婉说,“不在房间内部。”
她轻轻抬起窗帘下沿,把窗帘拉出一条很窄的缝。
“对面楼顶。”她说,“水塔东边,有一根信号。”陆沉没说话。
他接过望远镜,贴着窗帘边缘看过去。
对面的楼比这栋矮两层,楼顶确实立着一个老式水塔,圆柱形的水箱在雾气中只显出一个很淡的轮廓。
信号源就在水塔栏杆旁边的位置,一个很小的小黑点,天线收在边缘。
“信号特征和警用监控中继器类似。”苏婉说得很慢,像在边观察边确认,“但编码方式很旧,跳频规律还是1999年前后的加密格式。”
陆沉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关机。”他说。
苏婉看他一眼,没多问,把扫频仪关闭,又把手电也按灭。
整个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
“手机。”陆沉说。
苏婉在黑暗中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式诺基亚递过去。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下,碰到他手心里还未完全干透的汗。
陆沉接过手机,没说话。
他背对着窗,蹲到客厅一角,两腿盘坐在报纸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小块蓝白色的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短信:水塔见。
收件号码是刚才白梅发来挑衅的那串“未知号码”。
发送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拇指压在后盖缝上,一使劲,后盖弹开。
他取出电池,把SIM卡也抽出来,三样东西分开放在报纸上。
陆沉做完这些,才抬头看向苏婉的方向。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呼吸很轻,像在等他开口。
“她或者她背后的人,会去确认。”陆沉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苏婉没接话,但陆沉听见她动了一下,从窗边拿起望远镜,慢慢把窗帘又挑开一条窄缝。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时间过得很慢。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管里空气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某个水龙头没有关紧,隔几秒滴一滴。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的气息忽然停了一瞬。
陆沉睁开眼。
“陆沉。”苏婉的声音极低,低到像只有嘴唇在动,“楼顶的人动了。”
她没回头,只把望远镜贴在眼前,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拉成一条紧绷的线。
“一个模糊人影,蹲在水塔下面,收起设备。”苏婉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确认自己的眼睛,“站起来了。往北边……”
她停了一下。
“从楼顶北侧翻下去,速度很快。”
苏婉终于放下望远镜,转过来。
她背后是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的一条细缝,窗外真的开始起雾,很细、很薄,像从楼顶淌下来的水汽。
“走了。”她说。
陆沉已经站了起来,一步跨到窗前,用指头把窗帘拨开。
对面楼顶空荡荡的,只剩水塔在雾里立着,边缘越来越模糊。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十几秒,才慢慢松开手,窗帘重新合上。
“去水塔。”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