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去水塔。”
秦岚没有立刻应声。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越来越浓的夜雾，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车内的暖风打在两人中间，吹不散陆沉那句话带来的冷意。
“现在？”她终于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到极点的克制。
“现在。”陆沉把那张叠成小块的纸巾展开又折上，塞回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个关节都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
秦岚没再说话，挂挡倒车，车尾甩出半个弧线，驶离实验小学西墙外那条没路灯的土路。
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子绕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与旧棉纺厂围墙平行的窄道。
围墙那头矗立着几根黑黢黢的烟囱，再有就是水塔，塔身在高处被夜雾吞掉半截，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圆柱轮廓，压在厂区东南角。
到了旧棉纺厂大门外一百米的地方，秦岚把车停下，没熄火。
她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副薄手套扔给陆沉。
“你得等我安排。”她说这话时没看他，眼睛扫着后视镜，“别一个人往厂区里钻。”
陆沉也不接话，只把手套塞进外套左边口袋里。
秦岚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唐浩 消防中队”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那头接起来，声音粗粝，带着刚醒的沙哑。
“秦队？什么事？”
“唐队，旧棉纺厂区那一片有个水塔，你知道吧。”
“知道，去年整改排查时进去过。怎么了？”
“明天上午，你们消防是不是有例行演练任务？”
唐浩那边顿了一下：“可以安排。厂区属我们辖区重点隐患单位，开过去正好把消防栓和水塔结构一起查一遍。”
“八点半。”秦岚说，“四辆车，动静做足，但别太大。我的人会混在外围。”
“……”唐浩沉默了几秒，似乎听出了什么，但没多问，“行。我亲自带队上去看水塔。”
“多谢。”
秦岚挂了电话，把手机往仪表台上一扣。
陆沉靠在副驾驶座椅里，后脑枕着头枕，闭着眼。
耳鸣又开始往上顶，像一根细铁丝从耳道深处慢慢往里钻。
他皱了皱眉，右手抬到太阳穴上，指腹压住跳动的血管，用力按了几秒。
那声音没有消，只是被压得低了一些，变成一种极细极远的嗡鸣，像冬天电线在风里振。
“你得吃点东西。”秦岚看了一眼他苍白的侧脸。
“不用。”陆沉声音很低，顿了顿，又说，“找地方等到天亮。”
秦岚知道再说无用，把车开到城西一处半废弃的货运停车场，在几辆落满灰的厢式货车中间停稳。
她灭了引擎，从后座拽出一件旧棉大衣盖在身上，把座椅往后放倒。
陆沉没动，依旧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夜很快过去。
天亮之后，雾散了一些，但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雨又憋着不肯下。
八点刚过，旧棉纺厂门口就热闹起来。
四辆消防车鱼贯驶入，警灯没开，但引擎声和轮胎碾过铁轨岔口的咣当声在空荡荡的厂区里传得很远。
秦岚没有和陆沉一起行动。
她换了身深蓝色工装，外面套了件反光背心，站在厂区南门附近的一辆消防车旁，和几个消防员说话，看上去就是个过来协调排查的普通工作人员。
唐浩从其中一辆车里跳下来，人高马大，半张脸被浓眉压着，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他绕到车尾，从装备仓里拽出安全绳和防滑手套，招呼两个年轻队员跟上。
“水塔那块，我带人直接上去。”他跟秦岚打了个照面，没多寒暄，只压低声音问，“上面有什么，我该怎么处理？”
“看仔细点就行。”秦岚说，“有痕迹先拍照，别直接碰。”
唐浩点点头，一声“上”喊得干脆，带着队员朝水塔方向走去。
陆沉在厂区外一栋待拆迁的六层居民楼天台等了一宿。
这栋楼离棉纺厂东墙不到二百米，楼顶堆满碎砖、旧家具和几捆被雨泡烂的纤维袋。
陆沉蹲在天台北侧女儿墙边，面前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镜头上套着一块黑色遮光布，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观测孔。
他选的位置很刁。
从这里看出去，水塔全貌正好框在镜头视野里，而水塔上方的人如果往下看，首先被旧楼顶那堆碎砖挡住视线，很难注意到这边还有人。
但陆沉的状态并不好。
从午夜到现在，耳鸣没有停过。
起初只是左耳，后来像从左耳爬到了后脑，又从后脑绕到右耳，来来回回，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上磨。
他的视野也不是一直稳定，隔一阵子，画面边缘会轻微抖动一下，像电视信号受了干扰。
他每隔几分钟就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同时按住两侧太阳穴，指节发白，压得额角青筋突起来。
压住之后，眼前会清亮一些，水塔的轮廓重新变得像刀刻出来似的，锐利、清晰。
九点十七分，望远镜里出现了唐浩的身影。
他走得不快，安全绳挂在身上，手套已经戴好，带着两个队员从水塔底部绕到南侧，开始检查外墙的锈蚀情况。
陆沉把呼吸放慢，一条腿半跪在天台边缘，整个上半身几乎压在护栏上。
水塔不高，从陆沉这个角度看过去，大概二十多米，塔身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混水塔，外壁爬满青苔和铁锈，顶部有一个很小的平台，围着半圈铁栏杆。
南侧有一道锈蚀的铁梯贴着塔身向上，锈得发黑，有好几处踏板已经缺损。
唐浩带着队员在水塔下面转了十几分钟，时而蹲下看地面，时而抬头看塔身。
九点四十三分，他向两个队员打了个手势，开始往上爬。
陆沉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
唐浩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拉住上方那一段梯身，再踩实了才动脚。
铁梯锈得厉害，安全绳擦过锈面时弹起一层红褐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爬到大约七米处，唐浩停下来，朝下面喊了一句什么。
陆沉听不见，但从嘴型判断，是让队员递上去一个勘察灯。
队员用绳子把灯吊上去，唐浩接住，挂在脖子上，继续往上。
望远镜画面晃了一下。
陆沉闭了闭眼，再睁开。
耳鸣突然大了一拍，像有人在他耳边猛拍了一下铁皮。
他咬住后槽牙，指头在太阳穴上又加了几分力。
九点五十五分，唐浩爬到了距地面约十五米的位置。
他突然停下，一条腿踩住铁梯横档，另一条腿悬空，整个人侧过身子，把勘察灯贴近梯面。
就是那里。
陆沉看到唐浩从腰间摸出对讲机，嘴唇动了几下，动作很快，像在叫技术员上来。
然后他翻过一只手，用勘验手套的指节在铁梯表面轻轻擦了一下，对着光看了看指套。
秦岚从地面小跑到了水塔下面，身边跟着两个技术员，全都带着银灰色勘验箱。
陆沉没看清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但从动作节奏能判断，已经开始提取了。
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把镜头对着望远镜目镜，拍了几张。
画面里是唐浩蹲在铁梯上指着一个位置的背影，角度不好，看不清鞋印的细节。
等两分钟，秦岚那边也拍了一张。照片直接传到陆沉手机上。
陆沉盘腿坐回女儿墙边，把手机举到眼前，手指按着屏幕放大那张照片。
鞋印很清晰。
前掌部分有一层很薄的白色反光物，在照片里泛着一层冷光，边缘被阶梯的锈面切割出几个微小的豁口。
代不规则的凹陷，像是有什么细小而坚硬的东西扎进了画面。
他用指尖点住其中一处，脸慢慢凑近，呼吸都停了半拍。
鞋印前脚掌的外侧，有三个极小的凹痕，等距排列，陷得很浅，但边界清晰。
对应的位置正是前掌着地时最容易受力的点，说明那东西是踩在鞋底纹路里、又被人体重量压进鞋印面里的。
陆沉关掉图片查看器，拇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秒，打出一行字，回复给秦岚：
“放大看鞋印边缘的凹陷。不是碎石渣压出来的磨损。是硅胶颗粒脱落前，被鞋底的硬物压进了接触面，说明她鞋底纹路里夹着一小簇硅胶碎块，在攀爬过程中负重脱落。”
他顿了一秒，又补了一条：
“铁梯顶上还有一处注意，西南角扶手立柱，看有没有擦拭痕迹。她需要那里借力。”
秦岚没回，但从望远镜里能看见她举起手机，对铁梯上方比了一下，随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仰头朝唐浩喊了一句什么。
唐浩继续往上爬，最终越过十五米处，翻上顶部平台。
陆沉透过望远镜盯着他的动作。
唐浩先蹲在平台边沿检查了一圈，然后探出头看了下铁梯最上端和扶手的连接处。
几秒后，他停下来，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只透明物证袋，交给下面递上来的绳子。
又过了两分钟，秦岚的手机短信进来了：“你判断没错。西南角立柱有明显擦痕，带硅胶残留。”
陆沉没有再回消息。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天台上风大了些，灌进他后颈，吹得整件深灰色外套鼓起来。
他把望远镜收进黑色背包里，弯腰拎起来，转身朝楼梯口走。
耳鸣还在响，像一根针悬在耳道深处不肯落下来。
他每下一层楼，那声音就跟着他，清醒而稳定，像在提醒他什么。
走到三楼时，他停住脚步，把手机按亮，扫了一眼最后那条消息。
他打了四个字：“我去水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