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手机,陆沉沿着楼梯往下走。
这栋待拆迁的居民楼里每层拐角都堆着碎砖和被人撬下来的木窗框,空气里浮着一层极细的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走得并不快,每下一层就在转弯处停半秒,先用鞋底轻轻踩实,再继续往下。
耳鸣从左耳深处升起来,变成一段被拉长的口哨,尖而细,贴着耳膜内侧滑过去。
走到一楼门洞,陆沉没从正面出去,绕到楼后,穿过一道半塌的围墙豁口。
豁口外长着半人高的枯草,露水还挂在草叶上,裤腿扫过去,沾湿了一截。
他抬手拨开草,手腕上沾满冰凉的水珠。
再向前,就是旧棉纺厂东墙破损的那段铁栅栏。
他侧过身从缺口挤进去,落地时鞋底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秦岚已经看见他了。
她正和方岩站在水塔南侧清点物证袋,余光扫到东墙方向有人影,一转头,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夹子塞给旁边的技术员,快步迎上来。
“陆沉,你少发疯。”她压低声音,嗓子被风吹得有些哑,“唐队已经带人在上面,你不能……”
“他能看,我不能看?”陆沉没停步,从她身侧绕过去,朝水塔正下方走。
秦岚追了一步,伸手想去拽他后肘,被陆沉反手一让,没拽住。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再硬拉。
不远处方岩把手按在腰侧,朝这边走了两步,被秦岚一个眼神定住。
地上还摊着几块号码牌,红色箭头标出了探测方向,几组鞋印用白色粉笔圈着,边缘清晰。
陆沉从旁边绕过去,没碰任何标记。
他走到铁梯正下方,仰起头,视线沿着锈蚀的梯身往上爬,一直看到顶端平台。
耳鸣在这一瞬间又拔高了一截,变成一阵尖锐的蜂鸣,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陆沉伸手抓住梯子两侧的立柱。
铁锈粗糙,手指一碰就掉下细碎的红色粉末,沾在掌心,有些发潮。
他抬起右脚踏上第一级横档,锈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别让人跟上来。”
秦岚没应声,只把对讲机拿到嘴边,别过脸去喊:“唐队,陆沉上去了,你那边接应一下。”
唐浩的回应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夹杂着风声:“收到,我叫他别乱碰。”
陆沉已经往上爬了。
铁梯贴塔身很近,每一级横档都锈得薄厚不一,有几处表面鼓起鱼鳞状的锈片,踩下去会突然碎开,脚底跟着一沉。
他每动一步之前先用脚尖点一点横档中央,确认能承力,才把整个人的重量移上去。
爬了大约五米,耳鸣突然变调,从一种持续的嗡鸣断成断续的尖响,节奏分明,每一声都顶在耳膜上。
他不得不停下来,闭住眼,把额头贴在冰冷的梯面上。
停了几秒,他睁开眼,抬头看上面。
唐浩正蹲在顶部平台边缘,从栏杆缝里探出半张脸,盯着他。
“别急,慢慢来。”唐浩声音压得低,但很稳。
陆沉没说话,继续向上。
他爬得很慢,中途又停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耳鸣猛地尖响,眼前闪过几道灰白色的横纹,视线模糊一瞬。
他闭眼,呼吸往深里压,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再睁开。
第十几米时,他手指已经被锈片划出两道浅口,血珠慢慢渗出来,在铁锈上留下极细的红线。
二十分钟后,陆沉终于够到顶部平台的边缘。
他一只手扣住铁栏杆,另一只手撑住平台下沿,整个人翻身翻上平台。
落地时双膝微曲,鞋底在平台表面的铁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唐浩已经退到一边,把绳子系在围栏立柱上,给他留出空间。
平台不大,直径不到三米。
风比地面大出许多,灌进衣服里,汗湿的后背被吹得冰凉。
陆沉先环顾一圈,目光很快落到环形护栏内侧靠近西南角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用灰绿色防水布裹得整整齐齐的方形物体,四边用细铁丝缠在钢架上,铁丝已经有点发黑,但每一圈都绞得极紧,不像是随手绑的。
唐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碰它。”他说,“拍照的人和取证的人都没上来,我只在梯口和护栏立柱那取了样。”
陆沉蹲下来,没拿手电,直接借着天光看那个物体。
防水布上落着一层薄灰,表面被风吹得很干净,只有边缘压痕明显。
他从兜里摸出薄手套,慢慢戴上,又看了眼唐浩。
唐浩点头,把头顶的勘察灯打开,光柱斜斜打过去。
陆沉先用手试着拨了一下最外侧的铁丝,铁丝绷得死紧。
他放下手,从后腰抽出一把折叠钳,刀口慢慢贴近铁丝却没用劲。
唐浩上前一步,说:“我来。”他接过折叠钳,在铁丝交叉的位置剪了两下。
断开的铁丝弹起来,在防水布上擦出轻微的一声“啪”。
陆沉把铁丝一根根拨开,压住防水布四角,一点点揭起来。
防水布下面还有一层深蓝色塑料膜,包得极密,边缘用胶带封死。
唐浩没说话,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塑料撬片,沿胶带缝慢慢划开。
胶带撕开时,带起一小片细尘。
塑料膜被掀开后,一个由齿轮、发条、杠杆和一台小型磁带录音机组装成的机械装置露了出来。
整个装置被固定在一块厚约两厘米的黑色绝缘板上,线路走向清晰,没有一处多余。
几个黄铜齿轮大小不一,齿口泛着极淡的绿色锈迹。
发条盒用铁皮封着,表面有几道新鲜的白痕。
最中心是一个透明塑料容器,里面装着小半瓶无色液体,安放在一个凹陷的槽里。
容器下方连着一根细铜管,铜管一路向下,穿过平台地面边角的一个孔洞,伸入水塔内部,跟着排水阀门的方向连接过去。
陆沉没碰装置任何部分。
他半蹲着,身体前倾,眼睛从齿轮端一直看到录音机。
那台录音机是老式磁带机,机身有一条细线与发条盒相连。
播放键旁边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但角上被撕掉了,剩下的字模糊不清。
唐浩也蹲下来,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把勘察灯压低。
他的眉越皱越紧,看了半分钟才开口:“发条计时。”停了一下,又说:“发条动力耗尽之后,会通过这根杠杆压碎塑料容器,释放里面的液体,同时接通录音机播放。这条路和排水阀联动。还要看下铜管口径。”
他说话时声音放得很快,但是手里动作没停。
他先从包里取出一卷软尺,竖在装置侧面量尺寸,又用镊子夹起齿轮间一小块掉落的锈片,放进物证袋。
整个过程他手指很稳,但呼吸明显变重,额角有汗渗出来。
陆沉站直身体,退到栏杆边,让唐浩操作。
耳鸣仍没有停,时高时低,刺得他后颈阵阵发紧。
他闭了闭眼,把后槽牙咬紧,又睁开。
唐浩开始动手拆装置。
他先用绝缘螺丝刀断开发条盒与录音机之间的细线接头,每断一个就把线头用胶帽套好。
接着他拆下杠杆联动轴,动作极轻,几乎听不见金属碰撞。
就在他切断最后一根联动杆的时候,发条盒内部忽然传出一阵极短促的“咔咔”声。
几圈停滞的发条猛地旋转起来,速度快得看不清,带动旁边一个很小的黄铜齿轮空转。
录音机的播放键轻轻地弹起又落下,磁带窗口里透出细微的震动,接着那“咔”声又停了。
唐浩整个人僵住,胳膊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螺丝刀。
他抬头看向陆沉,脸颊上那滴汗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塑料膜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定时已经启动了。”唐浩说,嗓子发干,“这发条有二次储能。我刚断错顺序……不是断错,是被它自己的传动结构带了一下。发条在转,只有很短一点余量。如果不是今天发现,最迟明天它就会自动触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液体不是腐蚀性,就是导电的。铜管通到阀门,一旦播放开始,液体流下去,水塔排水阀会被打开。”
陆沉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台录音机,磁带表面还能看到因齿轮摩擦留下的一点细微划痕。
风从平台边缘刮上来,带着锈味和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
对讲机响了。
秦岚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带着粗粝的电流声,音量不大,却压过了风:
“陆沉,下来。苏婉那边有发现,那台录音机里磁带标签上的字,是‘1998.11.03雨夜营救实录’。”
陆沉没动。
他的目光仍旧钉在录音机磁带上,耳边的蜂鸣在这一刻忽然低了下去,只剩对讲机里电流退去的“沙沙”声。
唐浩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镊子放进物证袋,动作很慢。
平台之外,天阴得彻底。
风从水塔北侧灌过来,把揭开一半的防水布吹得翻起一角,又轻轻落下,发出极轻的“啪”声。
陆沉终于转过头,看向塔下。
秦岚站在离塔基三米远的地方,正仰头望上,手里的对讲机还贴在嘴边,没说第二个字。
“收到。”他说。
声音很淡,手还扶着护栏立柱,指节上那两道细小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结出暗红色的痂。
他手臂垂下,对讲机从秦岚手里拿下,塔下的方岩还在挥手让围观的人后退。
陆沉没有马上动身。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台录音机,然后才抬脚,往铁梯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录音机内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某个卡扣又咬合了一下。
他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