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盯着那些红点,慢慢把右手摊开。
掌心四个指甲印已经凝成深红色的小弧,血不再流,但整只手在微微发颤。
他没管,反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按在掌心,对苏婉说:“帮我个忙。”
苏婉把电脑合上,没问是什么,只点了点头。
“给我找个地方。”陆沉说,“不能是刑技楼,不能是队里,也不能是我住的那栋老楼。今晚我要打几个电话,约几个人。这地方只要有一盏灯、一张桌、电源插口就行。”
苏婉抱起胳膊,看了他几秒,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旧钥匙和一张泛黄的平面图。
“老司法鉴定所的备用档案室,早就不用了,水电断过,后来我把电接回来了。门牌还在,外面看就是废弃房间。”她说,“你要用,今晚去,钥匙别带出来,直接放在门口地垫下面。”
陆沉接过钥匙,指腹从冰凉的金属齿上滑过去,没吭声。
苏婉已经把白大褂脱了,换上灰色运动外套,把长发扎到脑后。
她走到门边,没回头:“你打你的电话,我巡视完强制任务就过去。一点前。”
陆沉还是没说话。他走的时候没关灯。
夜里十点十二分,老司法鉴定所的三楼。
走廊尽头的灯管早就报废,鞋底踏在磨石子地面上,声音又湿又重。
陆沉开了门,反锁,没开顶灯,只在墙角接上苏婉留下的一盏小台灯。
灯泡发黄,照不亮整个房间,四面墙都隐在暗处。
铁皮档案柜锈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酸味,混着旧木头与灰尘。
陆沉把一张折叠桌拖到墙边,桌上放着一部一次性手机,号码没人知道。
他拉过一把旧椅子坐下,抽出纸巾把掌心又擦了一遍,新血已经止住。
他先没拨号,坐了一刻钟,让耳鸣从头骨深处褪到耳根,再褪到耳外。
窗外有风从漏气的窗框边挤进来,带着水泥灰的气味。
十点三十七分,他拨出第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方岩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里有车流声和换挡时排气管的咳嗽声。
“谁都别问在哪,别问为什么。”陆沉低声说,“你只要听。后天下午两点整,你找一辆旧货车,停在旧棉纺厂东墙外那条路上,横着停。车坏没坏不重要,人要在驾驶室里,前盖掀了。交警到之前,谁也别想从东边进去。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方岩那边停了两秒,呼吸短促:“秦队被带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现在给我打这个电话,是要我跟谁干?”
“不跟谁。”陆沉说,“你只当是在帮我个忙。别记纸,别告诉队里,别给任何人打电话。事情完了你接到的唯一指令就是离开,明白吗?”
“不明白。”方岩说,嗓子里带着压不住的燥,“你这不叫帮忙,这叫把兄弟往火坑里拉。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我不需要你明白。”陆沉说,“我只需要你后天下午两点,把车停住。剩下的,有人会做。你不是主角,别抢戏。”
那边没立刻回话,几秒钟后,方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电话挂了。陆沉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十点五十二分,他拨出第二个号码。
唐浩接得快,背景安静,像是在家。
消防服拉链声、皮带金属扣磕在硬物上的响动,断断续续传过来。
“后天下午两点,你们中队不是有例行防火宣传吗?”陆沉开门见山。
“排了,原定上午。”唐浩说,“你问这干什么?”
“改到下午两点,地点调整到旧棉纺厂东南角,水塔东侧五十米范围内。”陆沉的声音平稳,“消防演练,高层救生气垫、充气泵、绳包、护具、挂钩都带上。搭不搭得起来随你,但人要在,设备要在,时间不能早于两点。就报备说,接群众举报,那一片有旧厂房消防隐患。”
“你这是一点退路都不给我留。”唐浩嗓音沉下来,但没慌,“陆沉,你明着说吧,你要干什么。”
“不从高处下来,用不着那气垫。”陆沉停了一下,“但如果有人从高处下来,我希望下面接他的不是硬地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唐浩呼吸重了一拍,接着低声说:“我会带两个信得过的兄弟。不报到中队,不拉警报,不通知厂方。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但我把话放这儿,气垫我铺了,风能兜住,命接不接得住,得看你自己。”
“谢了。”陆沉说。
第三个电话在十一点十四分拨出。
铃长响了七声才接,对面是浓重的喘气声,期间有杯底砸在木茶几上的脆响。
周克的声音沙而扁,像是被烟泡了三十年:“谁?”
“陆沉。我长话短说。秦岚被市局纪检组带走,高局签的字。你现在还能不能找点人问出来,她具体在哪个房间,审她的是谁,什么时候放人。”
周克咳了一声,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你还知道找我。”
“您是她爸生前带出来的人。”陆沉说。
“少给我来这套。”周克嗓子里带着火,“秦岚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要是真有什么,我比你先着急。可现在高局的人不接我电话,连个准信儿都没有。你叫我怎么问?”
“不问高局。”陆沉说,“问下面的人。谁去送的餐,谁排的值班表,谁给纪检组腾的办公室。这种事情,两张嘴就够了。别主动露脸,别让人知道你找过。”
周克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把烟头按熄在铁盒里:“行。我把命押你这回了,陆沉。这回别再押错。”
陆沉把第三个号码按掉,手机壳已经烫了起来。
他把它搁在桌角,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耳鸣又升起来了,不在左边,是从眉心后面往外挤,像有一根细针在颅骨背面慢慢推。
他没闭眼,反而睁得更大,看着灰黄色台灯光映在对面档案柜拉手上,亮成一条窄窄的短线。
十一点四十八分,苏婉推开房门。
她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顺手把门重新反锁,看了一眼桌上的一次性手机,又看向陆沉。
“打完了?”
“打完了。”陆沉说,“三个环节,每人只知其一。”
“方岩只知道堵路,唐浩只知道铺气垫,周克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只知道查秦岚的下落。”苏婉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抽出四张A4纸,铺在桌上,“你在中间,把所有人隔开。但这也就意味着,任何一环出问题,你都来不及调整。”
“所以我需要你。”陆沉说,“你查到了什么?”
苏婉按开笔记本电脑,轻敲了两下。
屏幕亮起来,带出一道冷白的光。
她调出一个无线电扫描软件的界面,五条频段波形一字排开,其中四条近乎平直,只有第三条偶尔跳起几簇细小波纹。
“昨天下午两点零三分,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都在同一频段出现了一组短波信号,持续不到六秒。功率很低,但调制方式固定。像是有人用老旧对讲机发了一段预设脉冲。”她用笔尾在屏幕上圈出信号出现的时间,“我比对过录音机里那三十七声滴答,频率高度接近。这不是巧合。”
“方向能定吗?”
“只能锁在一片扇形区域。”苏婉把一张纸质地图摊开,上面用红笔画出三个圈,叠在最北边的,正是水塔东侧那片废弃家属楼,“就在这栋家属楼附近,误差不会超过二十米。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间出现,其他时间没有任何活动痕迹。”
陆沉盯着地图,手指沿家属楼北墙慢慢划过,停在三单元的位置。
屏幕上光谱又跳了一下,把苏婉半张脸映得发蓝。
她收回手,从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复印件,摆到陆沉面前。
“周克托人传来的,比你预想的快。家属楼一层最西边那间杂物室,产权归街道办,钥匙原本挂在社区值班室。上周二下午,一个拿‘区安监办工作证’的人把那把钥匙借走了,登记本只写了‘安全检查’。街道办至今没追索,借条没撕,记录在。但区安监办今天下午回了个传真,说文里没有这个人,工作证编号对应的是一位去年退休的女干部。”
陆沉拿起复印件,对着台灯看。
借条上的签名很潦草,三个字排得歪斜,只有中间一个“维”字能看清。
日期、事由、归还时间都空着,只有钥匙编号填得清楚:H-14。
“钥匙还没还?”他问。
“没还。”苏婉说,“街道办的人说,这房间原先就放几把破扫帚和旧工具,丢了也不急,所以借走就没追。那间屋正对水塔塔基,直线距离不到六十米。”
陆沉把复印件放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身体前倾。
台灯照他的脸,把颧骨下方的阴影拉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第二套触发装置。”陆沉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水塔顶那个是第一重。它在明处,故意让人发现。真正的保险装置,在家属楼杂物室里。铜管向下,到排水阀;信号向这里,到触发源。只要水塔上的人没在时限内到场,或者到了之后做错了动作,发条不会停。”他停了一下,“这人的计划不是让水塔自动开阀。他要的是我上去,然后第二套装置引爆,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苏婉喉头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摊平:“你推测的?”
“不是推测。”陆沉说,“是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别打断我。”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指尖在地图表面划过,把整个区域分成四块。
东边是方岩能堵住的路口,南边是唐浩的救生气垫,水塔顶部是第一现场,家属楼最西边是第二现场。
他的手指从四块之间穿线,连成一个极窄的四边形。
“后天下午两点整,方岩堵住东侧主路,切断最快增援通道。唐浩铺设气垫,制造消防演练的合理掩护,也留出高空逃生的最后退路。我进入家属楼杂物室,找到并解除第二套装置。苏婉盯死信号频率,一旦发现异常,立即叫所有人撤。这就是全部计划。”
“那你从水塔下来之后呢?”苏婉抬起眼,“你要怎么上去?怎么在十五分钟内完成?如果里面有陷阱,你一个人怎么办?”
“上去是我的事。”陆沉说,“你们只负责让那天下午的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普通的交通拥堵和消防演练。没人需要知道我在里面。”
他说完又坐下,把一次性手机拆成三块,电池、SIM卡、外壳分别扔进三个不同的废纸盒里。
“今晚就到这。这个房间前天晚上开始,就有蟑螂从窗户槽里钻进来。”
苏婉没笑,也没看他。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陆沉回到住处。
他把门反锁,拉紧涤纶窗帘,没开灯。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开水。
他没喝,只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走向卫生间。
镜子被水汽糊住一角。
他伸手抹掉,露出一张瘦得发硬的脸。
眉骨上有旧疤,眼窝陷下去,颧骨棱角突出。
他盯着自己,把右手掌伸到水龙头下面,冷水冲过来,血痂慢慢发软,被冲成淡红色的水,打着旋流进下水口。
耳鸣没来。
他能听见水流撞击搪瓷盆底的闷响,听见头顶灯管里的镇流器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但这些声音太正常,反而让他不安。
他关掉水,回到客厅,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背靠住沙发腿。闭眼。
黑色从视野边缘漫上来。
他调整呼吸,放松肩颈,让意识向后撤,撤到一个极暗的空间里。
犯罪宫殿在黑暗中缓缓浮出。
先是地面。
旧棉纺厂的红砖路、灰土路、水塔四周的水泥基座,一块一块铺过来。
然后是围墙、铁栅栏、家属楼六层灰蓝色的正面,窗洞里黑得发脆。
风从塔顶吹下来,带着铁锈味,钻进鼻腔。
空气里有柴油味和旧下水道反上来的腥气。
远处巷口有狗叫,三声四声,断了又接上。
他站在宫殿中央,开始推演。
第一步:下午一点五十八分,东侧主路。
方岩的旧货车横停。
他拉起手刹,掀开发动机盖,双闪亮起。
桥下两个骑摩托的人最先停住,随后是两辆出租车。
鸣笛声从东往西传,车流被截断。
第二步:两点整。
唐浩带人从东南角进入,气垫运到水塔下方偏东的位置。
充气泵接上电源,开始充气。
四十秒,气垫边缘展开,红白相间。
第三步:两点零三分。
陆沉沿家属楼北墙靠近西侧。
门牌被灰浆糊住,锁孔生锈。
锁是挂锁,H-14。
他从后腰拔出液压剪,剪断锁鼻,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
第四步,陆沉侧身进入,手电扫过去。
墙边堆着旧拖把、塑料桶、几捆烂纸箱,角落还有一个灰绿色铁皮柜。
第二套装置可能在柜子里,也可能在地砖下的检修线槽里。
铜管从北墙穿进来,和塔底的一根旧排水支线相连。
只要水流进入,开阀。
第五步,他蹲下,打开铁皮柜。
就在这里,他视线失了焦。
钟表滴答声从脑中某处冒出来,最初又远又小,像从另一栋楼的墙后渗过来,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他后脖颈发硬。
他咽了口唾沫,舌根发苦,空气突然变成凉的,像灌进一口金属粉末。
他继续向下推演,但脚步轻了半寸。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铁皮柜的锁扣,指尖触到的不是铁,是半张湿滑的薄膜,粘着手套,怎么都揭不开。
耳边突然炸起一记巨响。
秦岚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来,尖而闷,像被人从胸腔里挤出来:“陆沉,快走,别管我——”
血从鼻腔里涌出来,热而腻,沿着人中淌进嘴角。
他睁眼,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
地板冰凉,脚趾发僵。
他偏头,鼻血已经滴到手背上,积成一小洼,顺着指缝滑下去,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暗红色的圆点。
他用纸巾按住鼻子,站起来,走到卫生间。
灯管嗡嗡响,白光打在他脸上。
他抬头看镜子,水汽已经蒸发,镜面清晰。
镜中的人眼眶泛红,鼻翼边留着血痕,额前碎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他把纸巾丢进马桶冲掉,拧开水龙头洗脸。
冷水拍在眼皮上,他停住动作,两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垂着头让水顺着下巴滴下去。
呼吸三下,直起身。
镜子里的人正看着他。
他抬手用袖口擦掉下巴上的水,低声说:
“明天,要么我救下她,要么我和她一起挂在那个塔上。”
说完他关掉灯,房间里只剩窗外远处偶尔扫过去的一两道光,和冰箱压缩机若有若无的低响。
黑暗中,他没回客厅,就靠在卫生间门框边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几道已经发皱的血痂。
风声从楼顶飘下来,落在玻璃窗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轻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