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动。
他靠在卫生间门框边,听着那阵风忽高忽低,从楼顶滑到楼底,把旧楼房松动的铁皮雨搭掀起来又拍下去。
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密得像小孩在墙上跑,有时又隔很久才响一下。
凌晨两点整,他直起身,走到客厅墙角,拉开一个旧帆布包。
里面放着苏婉提前塞进来的工具:液压剪、磁力消码器、一副薄手套、两截细铜丝、一块备用手机电池。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茶几上,又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
鞋是旧运动鞋,底厚,走水泥地不响。
他没有再躺下,只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一亮,远处的旧棉纺厂烟囱从灰白色的雾里露出来,直挺挺地戳在楼群之间。
陆沉漱了口,洗了把脸,把风干的鼻血擦干净。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眼白里有几根细红丝,颧骨下的阴影陷得发黑。
他没多看一眼,拉开门走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旧棉纺厂东门外三百米处。
方岩把车从一条窄巷里拐出来,驶上主路时松了一脚油。
货车的排气管发出两声闷响,后桥跟着抖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后视镜里看见车后已经跟上两辆出租车。
他继续向前开了百十米,到厂区入口附近,突然向左一带方向盘,把车头斜过来,一脚刹车踩到底。
车没停正,车厢横在路中间,右前轮压在路牙上。
他拧钥匙熄了火,拉紧手刹,推门下车,骂了一句。
“操,又死火了。”
旁边一个骑三轮车的男人停下来,探头问:“咋了兄弟?把道儿全堵了。”
方岩打开车前盖,烟从发动机缝隙里飘出来。
他摆了摆手:“别催,散热,散完就好了。”说着从驾驶室里扯出一件旧棉袄,遮在引擎上。
后面出租车鸣了笛,接着又有一辆小货车跟着按。
方岩没动,蹲在车前,从兜里掏出手机,握着不拨。
一会儿工夫,厂区保安从门岗里走出来。
五十多岁,秃顶,腰带扎得紧,右胳膊下夹着记录本。
他走到货车旁,皱着眉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方岩:“你谁啊?这路口不能停车,趁早弄走。”
方岩抬头,赔个笑:“师傅,我也急啊,车不争气。散热片裂了,得等会儿,不敢硬打火。”他指了指后面已经排起来的车流,“你帮我指挥下,让他们绕西边那条破路去。”
保安回头看了看拥堵,啐了一口:“西边那破路早他妈封了修管道,你这不是要命吗?”他掏出对讲机,调了频段,走到旁边去喊人。
方岩趁他背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一点五十三分。
同一时刻,陆沉从家属楼北墙外一处垮塌的缺口翻了进去。
落地时他右膝微屈,手掌在墙砖上一按,掌心旧伤被碎砖棱角压得麻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迅速贴到消防楼梯的第一段钢架下面。
楼梯从楼体外侧一路折上去,锈迹斑斑,焊接处有豆大的锈水干在铁板上,风一吹,便有细微的碎屑飘下来。
他抬头。
六层楼,每层两道折梯,十四段钢架,四十二级台阶。
靠墙那面有铁扶手,锈得发红,握上去像抓了一把粗砂。
一点五十五分,他开始攀爬。
动作不慢,但每一步都落在楼梯最靠墙的位置,脚尖先着地,后跟再压下,把声音压进铁锈和泥灰里。
风从北面打来,一阵一阵,带着旧垃圾堆的酸臭味和远处煤烟的气味。
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被乱搭的电线割成碎片。
两点零三分,他到了五楼转台。
就在这时,左耳深处那个恒定已久的嗡嗡声突然拔高。
不是慢慢变大,而是像有人把音量从三猛地拧到十。
他身子往前一倾,抓住了生锈的扶手,指节瞬间发白。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暗,像一盏灯被缓缓拉下闸刀,先是从视野边缘起黑,然后向中间漫。
楼下的红砖地、东墙外停着的货车、唐浩带人铺开的气垫,都像被泼了墨一样,一层一层淹进去。
他背靠五楼的外墙,整个后背贴住粗糙的红砖面。
后脑勺撞了一下墙,不重,但能感觉到一粒突出的水泥渣硌进头皮。
呼吸从鼻腔进去,三次。
等画面完全黑下来,只剩眼缝里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块在晃时,他合上了眼皮。
耳鸣还在,巨大而尖锐,像一根钢签从耳膜穿到后脑。
他在这个声音里把右手抬起来,张开,贴在墙壁上。
墙砖粗糙,砖缝里有干掉的灰浆,微微凸出。
他一方寸一方寸地摸过去,指尖扫过墙皮剥落形成的凹陷,扫过半截嵌入墙里的旧铁钉,扫过一扇窗户框。
窗框下缘有青苔,滑而凉。
他开始了。
五楼走廊是一条约几十米长的直道,宽不到两米,地面铺的是老式红缸砖,有些碎了,有些翘起来。
陆沉让人贴着右墙向前移,鞋底每一次落下都先用脚尖压住地面,再慢慢转移重心。
他的手没离开墙,手指像阅读盲文一样,逐寸分辨墙面上的裂缝、管线、门框和墙角。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带走他后颈上的汗,也带来走廊远处某扇窗框撞击窗台的声音,咣当一下,又弹回来。
他停了两秒,等那阵回音在楼道里散干净,继续走。
他跨过第三道门时,指尖触到了门牌。
铁皮的,边角翘起,上面刷的白漆掉了大半。
他没法读上面的号码,但周克给过他描述:最西头,倒数第二间,门牌只剩一个“4”字。
他摸遍整块铁片,只找到凸起的一横一竖,像“4”的下半截。
再往西几步,他又摸到转角的弧形墙根,知道到头了。
杂物间在走廊尽头,门朝北。
他蹲下来,摸到门把,再往下一寸,是锁孔。
锁坏了,锁舌卡在门框里,门板虚掩着,留出一道两指宽的缝。
他推了一下,门没声。
屋里气味更重,霉味像烂掉的纸箱泡了水,下面垫着一层极淡的机油味,闻起来像缝纫机用油,透着一股金属受潮后的甜腻。
陆沉往前迈了半步,整个身体进了门里。
风从走廊灌进来,把门板吹得贴到门后墙壁上,闷响一声。
他蹲下来。
手指触地,地面是水泥,粗粝而凉,有一层灰。
他向右边移了半尺,碰到一堆软物,是废纸箱,压得扁扁的,边角已经蛀空。
他继续向左,手指贴地扫过一小片沙粒,然后是几根破扫帚柄,再过去,碰到墙壁。
墙和地面交界处,堆着塑料桶,两个,叠在一起。
他换了个方向,向东侧墙角推进。
指尖先碰到一只空铁皮罐,翻倒了,里面结了蛛网。
接着碰到一个方正的物体,有金属边角,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但下面有更敏感的凉意。
他把手覆上去,手掌按在箱体中间,感觉到一股规律的、几乎不可察的震动。
不是心跳。是机械运转时通过钢板传出来的低频脉动。
陆沉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沿着箱体上缘摸到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细缝。
没有锁扣,没有搭扣。
他把手指伸进缝里,一点一点用力。
箱盖掀开,一股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从里面泄出来。
他立刻停住,让那声音自己沉下去,然后才继续。
箱子不大,约莫一台老式录像机的体积。
他的两手探进去,指尖先碰到一圈凸起的齿轮,铜质,齿距很密。
再往旁边,是一根主发条轴,温热的,像被高速旋转磨出了温度。
沿着轴向下摸,摸到一块电路板,板子上有排列紧密的焊点,导线细如发丝,贴着箱底布置。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把这一切重新拼成三维模型。
齿轮组并排交错,发条输出端连接一组斜齿轮,斜齿轮再通过一根铜轴接到箱体背面的接线端子上。
铜轴下方,有一根更细的引信,包着深色胶皮,摸上去略软,温度比箱体本身低。
它从箱底的一个圆孔穿出去,贴着墙根延伸,去向不明。
主发条轴在转,极慢,每转一圈,齿轮组就刮过一记几不可闻的“嗒”。
和磁带里那个滴答声不同,这个更沉、更钝,像骨头在皮下关节里轻微错位。
陆沉右手从工具箱里抽出磁力消码器。
那玩意儿大小和一只打火机差不多,一端有磁性探头,另一端是旋钮。
苏婉调整过,频率范围覆盖旧式模拟触发器的谐振频段。
他把消码器探针刺进齿轮组侧面的空隙,手腕缓慢翻转,让磁头贴近主发条轴。
耳机里没人说话,只有沙沙声。
他拇指和食指夹着消码器,调整角度。
发条轴转动的振动越来越近,从指尖传进手掌,又从手掌传进小臂。
他稳住右肘,把磁头压到轴心正上方。
旋钮没有转,他用左手的拇指与中指轻捏住旋钮,旋转半圈。
发条转动声减弱,像一头牛从狂奔中缓下来,最终只剩极慢的惯性滑动。
就在他准备把消码器收回来时,箱内突然发出一个轻而脆的“咔哒”。
像某处弹簧片弹开的声音。
下一秒,耳机里苏婉的声音撕开沙沙底噪,急促而轻,像用气音在喊:“陆沉!你那边触发了什么?水塔顶部的录音机突然开始播放了!里面有女人的哭声!”
那声音出口的瞬间,陆沉眼前仍是一片混沌,但耳膜深处炸起更大的嗡鸣。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还没退干净,视野里只有极其模糊的灰白块,像隔着几层厚玻璃看一盏灯。
他跪在杂物间地上,右手悬在金属箱上方,左手撑着地面。
就在这时,耳中捕捉到一个不属于耳机、不属于箱体、也不属于远处厂区的声音。
是从窗外传来的。
绳索快速摩擦水泥墙面的声音,刺耳,尖锐,带着某种承重后被拉紧的节奏。
紧接着,一个压抑的女声闷哼了一声,极短,像被什么东西塞回喉咙里。
陆沉的头猛地转向窗口方向。
他的眼睛还看不清东西,只有一大片明暗不定的灰,动来动去,分辨不出窗框和墙体的边界。
但那绳索摩擦声越来越快,从高处往下滑,女声消失了,像被风吞掉。
耳机里苏婉还在低声叫他的代号,两次、三次,声音一次比一次急。
他却像没听见一样,手指在地上用力一按,整个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跄半步,朝那扇窗外撞过去。
在他撞到窗边的那一瞬,绳索声停了。
楼外静得像是被谁抽掉了所有空气。
陆沉的后背贴着窗边的墙,脖子弓着,喉咙里滚过一个低到听不清的词:“秦岚。”
他伸出手去,指尖刚碰到窗台,就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根绷到极限的绳索,从窗口斜着切过,还在极轻地颤。
光在眼前跳了跳,他的视野裂开一道缝,终于看清了那根绳子。
它从楼顶垂下来,一直延伸到楼下气垫外围的某片阴影里。
绳子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陆沉的手指停在绳子边缘,没抓。
他的眼睛盯着那根还在颤的绳,慢慢地,把攥紧的拳头抵在窗台上,压得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