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觉在这一刻取代了所有。
陆沉闭上眼,耳膜深处那层嗡鸣还没散干净,但窗外的声场却异常清晰。
绳索摩擦水泥窗台外沿的声音从下方偏左传来,每一道纤维被拉伸时发出的细碎“吱嘎”都像刻在颅骨内侧。
那声音离他不到两米,就在窗台外偏下,风一过便跟着晃,带着一种异样的重量感。
他判断出位置了。
没有犹豫。
陆沉左手拍在窗台上,借着那股反力把整个上身探出去。
眼睛还模糊,世界只有灰黑混杂的色块,窗框、墙体、远处的天光全搅成一片。
他膝盖抵住窗台边缘,身体重心向前倾,两条腿先后翻过那道低矮的水泥沿。
风从楼间灌过来,把他汗湿的后背吹得发凉。
他松开左手,身体开始下坠。
那一瞬间没有人看见,连他自己都看不见。
他只是把右手向前伸,手指张开,循着刚才锁定的声音轨迹抓过去。
风从指缝间穿过,皮肤捕捉到绳索摩擦空气时留下的极轻微的震颤,然后是一根绷紧的、表面粗糙的尼龙绳擦过小指外侧。
他抓死了。
体温瞬间从那根绳子上抽走,冰冷的纤维嵌进掌心刚结痂的伤口,旧血痂被粗粝的表面一刮,重新翻开。
掌心的肉像被砂纸撕掉一层,火辣辣地烧起来,指甲缝里也塞进几丝尼龙毛刺。
但陆沉没有松。
他的体重把绳索拽得陡然绷直,整条绳子从窗台到下面某处拉成一条僵硬的线,向上反弹了将近一米。
他的身体跟着往上一挫,右肩关节“咔”地响了一声,像有人从骨头缝里拔出一根生锈的铁钉。
双脚在墙面上蹬住,鞋底嵌进两块红砖之间的灰缝里,勉强稳住了摆荡。
整个人悬在半空,右手攥着绳索,左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才撑到墙上,指尖刮掉一片松动的砖皮。
他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手臂从肩到腕都在抖,右手掌心热得发胀,血顺着尼龙绳的纹路往下渗,在摩擦力最大的位置被挤成暗红色的细线。
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呻吟。
闷在喉咙深处,像从昏迷中被什么东西突然拽出来,带着明显的痛苦。
女声,短促,尾音往下坠。
是秦岚。
陆沉能感觉到绳子下端在动,极轻地、不规律地晃,像有人正试图找回意识,身体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
那低吟扎进他左耳里,比头顶风声更响。
他咬着牙把右臂又收紧一圈,抬头顺着绳子向上看。
视野里只有一团模糊,上面有微亮的天光,下方是一片深灰。
他眨了几下眼,虹膜像被砂子磨着,每一丝光线都带着痛。
眼睛还没恢复。
对面水塔顶部的平台上,白梅举着望远镜。
风把她的短发往后吹,露出耳后一道浅白色的旧疤。
她单膝跪在平台的铁栏杆后,左眼贴着镜筒,右眼半睁,目光穿过六十米阴灰的空气锁在对面家属楼外墙那条垂直线上。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泛白,稳稳托着镜身。
镜筒里那幅画面很清楚:陆沉挂在绳子中部偏上,身体贴墙,四肢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绳子下端坠着另一个身影,被一条深色布带缠住两腋,头部歪向一侧,长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绳索穿过一个临时搭在五楼窗户内侧的滑轮组,从窗洞伸出来,笔直垂到四楼以下。
白梅看得很仔细。
陆沉那只抓绳的手在滴血,暗红色液体顺着绳索往下慢慢淌。
她嘴唇动了动,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像看一个被装进既定程序里的符号,终于走到了该走的位置。
她把望远镜缓缓放低,用左手从腰后工具袋里取出一台老式遥控器。
四方形,灰黄色外壳,按键区贴着发黄的透明胶带,有两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的拇指放在一侧的拨杆上,没急着按,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陆沉在动。他正用左手去摸窗台外沿,可能想找借力点。
白梅收回目光,把遥控器举到胸前,拇指向前一拨,按下一颗凸起的圆钮。
一股极微弱的电流从遥控器内部奔向对面某处接收端。
方岩本来在东边路口。
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他已经看见后面排起的车队长龙,保安用对讲机喊来了两个同伴,三个人站在路中间手足无措地指挥无效的绕行。
方岩蹲在货车前面,手里捏着一把假模假样拆下来的螺丝刀,脑门上全是汗。
他第三次低头看表,两点零八分。
这时候耳朵里传进一个声音。
不是车祸,也不是鸣笛,是从厂区方向来的一阵“嗡嗡”声,像小型电动机空转,又像绞盘在收紧。
那声音不大,混在风里,他却一下就听见了,因为太突兀——旧棉纺厂午后的风从来没有这种频率。
他站起来,把棉袄从引擎上扯掉,旁边保安回头问:“你干啥?”
方岩没答,往厂门方向跑了几步。
他越过门岗,冲进厂区,脚下踩着碎石和枯草。
声音越来越清晰,从西南面那栋家属楼后面传过来。
他绕过正面,冲进两栋旧楼之间的窄巷,一抬头就看见了。
秦岚吊在五楼窗户外。
身体被一根深色布带从腋下勒住,双臂软软垂着,脑袋歪向一边,长发散在风里。
脚离地足有十四五米。
绳索绷得直,从五楼窗口滑轮组伸出来,悬着她。
再往上看,陆沉也吊着,在秦岚上方,一只手抓着同一根绳,另一只手抠在墙面砖缝里。
方岩的腿软了半秒,脑海里炸开一整片白。
他摸向腰间的对讲机,指尖刚碰到旋钮,侧面突然冲出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灰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脸上蒙着旧口罩,只露出眼睛。
动作极快,一左一右,没有多余的话。
第一个人从侧后方用钢管横着卡上方岩的前颈,第二个人反手锁住他摸对讲机的右手,把他连人带臂拖进墙边的阴影里。
方岩后脑撞在砖墙上,一阵嗡鸣从颈骨窜到后脑。
他抬脚去踹,踹中一个人的膝盖,那人闷哼一声,但钢管收得更紧,把他喉结压得发疼,只能发出极短的“呃”声。
阴影里的三个男人很快隐没在堆满杂物的墙角后。
陆沉感到绳索在动。
那是一种不同于摆荡的运动,太均匀、太规律,从上方传下来,沿着绳索到他的手掌。
每一秒都往下走一小段,像踩在一条极慢的传送带上。
他抬头,耳边那阵新的嗡响从五楼窗内传出来,小电机在转,功率不大,但扭矩够,拉着一组减速齿轮,把绳索一点一点往下放。
他腾出左手,贴着胸口向上摸。
手指擦过绳索,摸到窗外墙面上一条固定铁架,再往上,碰到了那组滑轮。
双轮,金属外壳,触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机加工纹路。
滑轮的两片夹板用螺栓固定在窗框内侧,一动都没动。
上方的绳头从楼顶下来,经过一个铁质导向环进入滑轮组,再从滑轮另一侧延伸向下。
是小电机在回收。
不,不是回收。
陆沉摸到绳索运动方向的细节:他自己的身体在匀速下降,秦岚也在同步下降,绳子并没有往哪个方向折回。
是放绳,不是收绳。
有人故意把他们从五楼放下去。
他的脑子里同时冒出几个判断:白梅在对面看,或者就在这栋楼的某一层。
放绳的目的未必是放生,也许是“展示”。
给谁看?
给楼下?
给对面的人?
还是给某个藏在暗处的镜头?
不知道。
陆沉把左手收回来,重新扣住窗台外沿。
身体还在往下走,他的手从窗台砖面滑过,指甲刮出一道细痕。
绳子继续匀速下滑。
他的右手已经没有多少知觉,血和尼龙纤维混在一起,让掌心变得粘而滑。
他用了最大的力气,还是能感到自己在一个缓慢且不可逆的过程中被送向下方。
他低头,想去看下面的秦岚,但眼前只有灰黑一片,偶尔有形状变化。
他对着下方开口,嗓子被风和刚才那阵失重压得哑了:
“秦岚,抓紧!”
声音不大,从五楼外墙弹回来,又在风里散掉。
几秒后,下面传来回应。
声音模糊,像被人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拖出来:
“我手……铐在……”
话音没落,绳索猛地一震,停住了。
那个停法硬得邪性,不是减速,是从运动到静止几乎没有过渡。
整条绳子“嘣”地一声绷成一根钢条,所有余颤瞬间消失。
陆沉的身体被惯性带着向前一晃,脚底在墙面上脱了力,整个人荡出去小半米,又重重拍回墙上。
右膝磕在砖面上,整条腿从膝盖到脚踝全麻了。
头顶五楼窗内,电机传来一声尖利的鸣叫。
那声音越拔越高,像金属轴承在干磨,高到刺穿风声,刺穿远处所有的车鸣,直直地扎进陆沉左边的耳膜里。
他闭上眼,在黑暗与剧痛中死死攥住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