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世界还是一片灰,但楼下的红砖地面已经能看出个模糊轮廓。
风从耳侧刮过去,带着冷汗和铁锈味。
他把自己往上提了提,右臂的肌肉绷到发颤,绳子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掌心磨出来的汗。
他换成左手抓绳,空出来的右手去摸头顶那组滑轮。
摸到外壳时,手指先触到一道接缝,金属边缘有细密的加工纹路。
再往上,他的指尖突然陷进一小片柔软的东西里。
那触感不对,太软、太黏,带着一点温吞吞的弹性,像在钢板上糊了层隔年的胶泥。
他指腹在那一小片东西上压了压,感觉到表面微微发凉,下面是硬质外壳,软物的厚度不超过半厘米。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东西的一角,轻轻捻了捻。
掌心已经没多少知觉了,但指尖还知道那是什么——塑胶炸药。
他以前在证物室摸过同类东西,这个更软一些,可能掺了油,被电机运转时散出来的温度烘着,表层的油气渗得厉害。
他把手往回缩了半寸,闻到一股极淡的油性气味,混着旧金属受潮后那股甜腻。
楼下,秦岚的声音从风里挤上来,断断续续:“陆沉……有炸药?”
她脖子仰着,整个人还软软地挂在绳下端,脸上有血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贴住半边脸。
她的两条胳膊被反铐在身前,手腕上缠着几圈深色布条,那布条撕得歪歪扭扭,已经被血浸透了。
右腕的关节变形,鼓着不自然的肿,整只手向外偏着,像被硬生生掰脱了位。
她没喊疼,只是用靴底抵住墙,一点一点调整重心,让深色布带勒进腋下的力量分布得更均匀。
陆沉的嘴动了动,嗓子眼干得冒烟。
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话能传到下面:“别动,上面小电机停了,炸药贴在滑轮壳上,不确定是定时还是遥控。”他顿了顿,又说,“别靠墙往外荡,先把身子稳住。”
秦岚没回话。
他用余光扫下去,只能看见她的身子小幅度地摆,鞋底在墙面找支点,几次打滑,几次又踩住砖缝。
风一过,她整个人被吹得转了半圈,肩膀撞在墙上,闷响传上来,像一截湿木头拍在砖堆里。
陆沉把视线逼回到滑轮上。
他看不清,只能靠摸。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贴着炸药边缘一点一点移动,动作慢得几乎停住。
风从耳孔里灌进去,搅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分明。
他摸到炸药的边角,发现粘在电机外壳和滑轮夹板之间的那条缝隙里,形状不规则,约莫有半个巴掌大。
手指再往深处探,碰到一根非常细的导线,埋在黏土状的药体里,顺着电机后盖的小孔穿进去。
他不敢再动了。
那根导线太细,贴着电机后盖的散热槽走,稍一用力就可能把敷在金属上的药体撕开。
他摸到后来,整只右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脱力。
手指肚上全是血,触感变得迟钝,有时候分不清哪儿是炸药、哪儿是自己翻起来的皮肉。
“秦岚,”他的声音又干又硬,像在喉管里滚了层砂,“你下面能看到绳结吗?滑轮出来的绳头有没有导火索?”
下面沉默了几秒。
秦岚吃力地把头再抬高一点,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沾着灰尘和汗。
她眨了眨眼,看绳子上段在风里微微抖,窗台下五米处没有明显的外露明火装置,也看不到引信尾巴。
“看不到。”她哑着嗓子,“什么颜色的指示灯?”
“指示灯在电机后盖上。”陆沉说,“你和我之间隔了至少两米,我摸不清。”
话音没落,他的手又碰到了电机外壳靠近滑轮轴的那一端,指尖扫过一个小凸点。
是发光二极管,塑料圆头,指甲大小。
他不敢按,只能摸着灯柱,感觉不到温度。
“我这儿摸到一个灯,指示灯,不出意外就是它。”
“亮不亮?”秦岚问。
“我现在是瞎的。”陆沉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
对面水塔上,白梅把最后一眼投进望远镜。
画面里那根绳索已经停了,两个人挂在三楼到四楼之间的外墙,像被冻在空气里的两截影子。
滑轮组的电机外壳上贴着她留的那块药,深灰色,不反光,不细看和旧铁壳的颜色几乎分不出来。
她看见陆沉的手在滑轮附近摸,动作很慢,像个盲人在读一件危险的东西。
她放下望远镜,从工具袋里摸出遥控器。
灰黄色塑料壳上落着细尘,电池仓盖裂了一道,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她没等。拇指拨开透明保护盖,按下去,第二颗圆钮。
啪嗒。
很轻,在空旷的楼顶几乎传不开,只有她自己的手指听见了。
远处家属楼五楼窗内传来一声更轻的“咔哒”,像某处电磁阀吸合,金属触点咬死。
指示灯从绿变红,几秒后开始闪。
白梅站起来。
铁栏杆上的漆皮已经裂缝,风从她脚边卷过,把地上几片碎纸吹起来,贴着她的裤脚停了一瞬又散掉。
她把望远镜和遥控器塞回腰后,转身走向水塔平台的东北角。
那里的铁栏杆上绑着一根黑色静力绳,提前固定在水塔外壁的钢支架上,绳尾一直垂到水塔北侧的维修爬梯旁,和建筑物本体的雨水管并成一条线,不细看极难分辨。
她跨过栏杆,双臂穿过一个缠在绳上的布带环,两脚蹬住塔壁,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坠下去。
速度不快,手上的那两个金属卡扣交替咬住绳面又松开,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像一只昆虫贴着混凝土墙面往下爬。
她到地面时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落地轻,膝盖屈得深,鞋底在水塔基座边沿的碎石上滑了半寸,随后她松开卡扣,侧身闪进旁边那排废弃锅炉房后面的窄道里,连头都没回。
方岩从小巷墙角里冲出来时,左边耳朵还流着血。
他是在三个人合围下硬撞出来的。
左肩挨了一钢管,半边胳膊已经使不上力气,颧骨上青了一大块,眼球里涨满血丝。
他跑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带着身体往前栽的惯性,工装外套背后撕开一大条,露出里面的深色T恤。
他冲进家属楼正面,张开嘴,肺部像被人从里面攥住,吸进去的空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扶着墙角往前跑,最先看到的是一楼空地上那辆还没撤走的破旧三轮车,接着是散在地上的几本旧记录本,保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没了影。
他抬起头。
陆沉和秦岚悬在楼正面偏西的外墙上,离地大约八九米。
陆沉在上面,身体贴墙,右手抓绳,左手正摸着五楼窗外的滑轮组;秦岚在下面,腿部贴着三楼窗框上方的墙,鞋底蹬在两面砖墙的接缝处,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这高度太低了,低到没有任何悬念。
不,方岩几乎在下一秒就否掉了自己。
因为绳子没动,滑轮没转,但空中多出一种声音——极轻微的、持续不断的电子脉冲声,从上方那个窗口飘出来。
“老方?”秦岚看见了他,声音从牙关里逼出来,像怕惊动什么,“别过来!去叫唐浩!快,带着高空作业车和充气垫,东西在滑轮上!”
方岩没犹豫,往后退了半步,从腰侧拽出对讲机,按下发射键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他嗓子沙得像漏了音:“唐队!唐队!家属楼三楼外墙上!滑轮组有情况!需要高空作业车和气垫!快!越快越好!”
对讲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过了两秒,唐浩的声音才劈进来,冷静、短促:“收到。坚持住,我让人掉头。”
方岩抬头又看了一眼。
陆沉在向他这里看,一张脸灰得不成样子,嘴唇上全是裂口,眼睛半睁,瞳孔像是对不准焦。
那个姿势不对劲,仿佛只剩意志把他钉在绳子上。
“别停!”陆沉突然往下喊,嘶哑,带血,“气垫、气垫!”
方岩撒腿就往西边跑。
他跑过那堵老围墙,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穿出去时,已经远远看见厂区东门外的路面上有红蓝光在闪。
唐浩的人在动。
厂区外围,唐浩站在那辆指挥车前面,手按在车顶,目光扫过前面乱成一团的窄路。
货车横在路中间,几辆出租车把道全堵死了。
他抬手指向路边两个队员:“你们两个,去把东南角那个消防车入口打开,让云梯从厂区南侧绕进来!”然后他抓过车内的电台,直接呼叫消防中队,“云梯车掉头,走南侧废料区,从西边绕,家属楼后面有块空地,车可以进去,听清楚没有?”
电台里回了两个字:“清楚。”
“充气气垫也过来,最大号那个。”唐浩说完,把对讲机拍回座椅上,自己朝家属楼方向跑去。
两块旧厂区,路面坑坑洼洼,他跑得很快,旧皮鞋底在石子地上“咯嘣咯嘣”响,身后两个队员跟得气喘吁吁。
云梯车已经转向。
那辆老式云梯消防车从东门外的车流里斜着拐出来,压过路牙,车上警报器“呜”地拉响。
它没走厂区正门,而是沿着南墙外的废料通道往西插,巨大的车体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弹跳,轮胎卷起碎石和泥块。
云梯臂还收在车顶,只有末端的吊篮随着车身一晃一晃。
车停了。
停在家属楼南侧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
司机把驻车制动拉死,两个消防员从后座跳下来,开始拉支腿。
液压臂架伸展需要时间。
有人已经开始给车下塞垫木,有人去接气垫充气机的接口。
“接电!接电!先把气垫打起来!”一名班长扯着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喊。
他的声音被风撕成好几截,但动作没等人。
老旧的充气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黑色气垫在地面上扭动、膨胀。
远处,陆沉听到了那声音。
他听不清是云梯车还是气垫,只听见风里多出震动的频率。
他闭上眼,努力把心跳压下来,再把右手重新伸向头顶。
指示灯就在他指尖下方半寸处。
他没法看,但能感到灯柱在抖。
不是风吹的,那种抖动均匀、机械,一秒一下。
“老方!”他朝下面喊,声带像被砂纸拉过。
“遥控引爆!快让气垫到位!”
喊完这一句,他觉得整个身体都空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
他撑住最后一口气,把眼睛再睁开一道缝。
光线猛跳。
世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那团暗红的、正在闪动的光点。
频率变了。
一秒一下。两秒一下。
现在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