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快了。
红细胞般的暗点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跳,频率已经快过心跳。
每秒三次,四次——陆沉不再数了。
他用左手撑住墙面,把自己往滑轮方向再送上半寸。
右手滑进裤袋时,指尖先碰到一片粘着血的纸屑,然后才摸到弹簧刀冰凉的铜质尾端。
刀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顶开锁销。刀刃弹出,声音被风吞掉一半。
他抬头,眼睛半睁,瞳孔里那团红色光点又跳了一下,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慢。
“秦岚!”他往下喊,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抱头蜷身!准备冲击!”
楼下没有立刻回应。
风从两楼之间灌过来,把声音搅碎。
秦岚仰起头,脸上划痕里嵌着砖粉,左眼被汗和血糊得只睁一半。
她听清了。
没有迟疑。
她把右臂往胸口收,肘关节屈,腕关节反拧。
骨头错位的地方发出“咯”的一声,她喉咙里压出半声闷哼,像被人把拳头塞进气管。
两条腿往上蜷,膝盖顶到胸口,整个人缩成尽量小的一团。
陆沉握刀,右手举过头顶。
刀刃很旧,刃口有两处小缺口,在灰暗天光下不反光,只有一线模糊的白。
他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铁锈味和冷风。
绳子还在风里荡,他的身体随之摇晃,每一次摆动都让头顶的滑轮发出细微的“吱呀”。
刀锋压上尼龙绳。
第一刀。
刀口陷进绳面。
纤维被切开了几根,发出“嘣嘣”的细响。
绳索绷得太紧,刀身滑了一下,割进他的虎口,伤口被刀背一压,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第二刀。
他咬着牙,把刀锋重新扣进同一个缺口里。
手腕向外一翻,用力横拉。
纤维断裂声变得更密,像一把细砂从高处撒下,绳子缺口扩大了一点,但还不够。
红色光点又跳了一下。
陆沉感觉不到右手了。
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他看见那团红点不再闪,而是亮成连续的一条线。
不闪了。
他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陆沉!”方岩在下面声嘶力竭地喊,嗓子破得不成调,“绳子!绳子要——”
第三刀。
陆沉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进那只手里。
刀刃吃进绳芯,切断的纤维从刀口两侧炸开,绳子的外皮先崩断,接着是内芯,整条绳索在一次极脆的“啪”声里断成两截。
上段“嗖”地抽向空中,断头像鞭子一样甩过他的小臂,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他的身体脱开了。
失重。
风吹上来,从裤管和领口往里灌。
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朝向地面,视野里天光、窗台、灰墙、断绳全搅在一起,天地倒转。
八米,不到两秒。
他的背先触到气垫。
触感不明显,身体像被一只大手接住,冲击沿着后脑蔓延到整条脊椎。
耳边灌满气垫布面崩紧后发出的“空空”声,里面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地面腾起一小片灰尘。
紧跟着,秦岚砸下来,落在他左侧不到一米处。
她身体团着,肩膀先着垫,整个人陷进去一截,又被弹起来小半尺。
沉闷的撞击声还没散。
头顶爆了。
三楼窗户里那团暗灰色的塑胶炸药炸开,声音先到,是一声极脆的裂响。
整扇窗框往外鼓了一下,然后崩碎。
火光比声音慢了半秒,混着灰白烟尘从窗口喷出,向上翻卷。
金属碎片、砖块、碎玻璃,暴雨似地往上散开。
滑轮外壳碎了,三片铸铁夹板旋转着飞向空中,最大的一块掠过楼顶水塔边缘,砸在对面的墙上,溅起一团粉灰。
电机后盖带着导线从小窗里射出来,像颗不规则的炮弹,在空中翻了几圈,砸进四楼偏东的窗洞。
冲击波压下来,气垫猛地下陷一截。
陆沉还没抬头,就听见“噗噗”两声,近得可怕。
两片三角形的金属碎片扎穿气垫外壁,带着破口喷出的气流掠过他头顶。
其中一片从他左耳上方半米处擦过,热得发烫,落地时插进泥地里,还冒着焦味。
烟尘从高处往下扑。
细砖粉、碎木屑、烧焦的油脂味,全混在一起,像一堵灰黄色的墙,朝地面压下来。
陆沉趴在气垫表面,右手还攥着弹簧刀,刀刃半合。
他的后背和肩胛骨都在发麻,耳膜深处“哗”地一片白噪声,风吹过气垫破口时带着尖细的鸣音。
他咳起来。
第一次咳嗽,满嘴全是灰。
嗓子里像塞了把干水泥,吐出来的唾沫是灰褐色的。
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眼前还是花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至少能分辨出气垫黄色的布面和自己裤子上那片深色的血迹。
他转头看向左边。
秦岚仰躺在气垫上,面色白得发青。
嘴唇没一点血色,左边额角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流进鬓角,把散乱的黑发粘在脸上。
她双眼紧闭,睫毛上全是灰,两条腿还蜷着,手铐链子压在腰间,被炸起的砖土盖了薄薄一层。
胸口的衣服有起伏。
一下,两下,三下。
陆沉把身体转过来,膝盖在气垫上陷进去,往前挪了两步。
他伸出左手,探到她鼻孔前,能感到温热的气流。
这时,方岩从气垫边缘翻上来了。
他跑得太猛,一条腿踩到破口边上,整个人差点栽进去,踉跄着跪在陆沉和秦岚之间。
“秦岚!秦岚!”
他不敢动她,手停在半空,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秦岚没反应。
方岩抬头看陆沉,眼底全是血丝,左颧骨上的淤青已经变成紫黑色。
“她怎么……”
话没说完,秦岚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谁在额头上轻轻一按。
她眼皮掀开一点,瞳孔朝上翻了一下又回来,慢慢找到了焦点。
视线从方岩脸上滑过去,最后停在陆沉身上。
嘴唇动了动,只有气声。
方岩凑近:“你说什么?”
秦岚又闭了一下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再开口时,声音沙得像从砂纸背面挤出来的:
“白梅……”
她停了一秒,胸口的起伏突然加快,左手无意识地收紧,在气垫布面上抓出五道褶。
“她往西……老鹰嘴方向……”
说完这句,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不是昏迷,只是无力,呼吸从急促慢慢缓下来,像把最后一点力气全使在了那句话上。
陆沉坐在气垫上,脸被灰蒙得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方岩猛地抬头望向老鹰嘴,那个旧矿区早已废弃的西侧山脊,此刻正被爆炸的余烟和渐暗的天色一点点吞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