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跳下气垫,靴底在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撞上正从南侧绕过来的两名刑警。
“老鹰嘴有情况!”方岩的声音已经喊劈了,嗓子像被人用粗砂纸刷过,“唐队呢?唐队!”
“唐队往北边去了,说家属楼后面有条小路能包过去!”一个刑警喘着气指了个方向。
方岩骂了一声,扭头看向已经翻到气垫边缘的陆沉。
陆沉没说话,把弹簧刀折好塞回裤袋,右手虎口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缝滴进气垫破口的褶皱里。
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直,那只手垂在身侧,血珠砸进地面被泥土吞掉。
秦岚已经被两个消防员扶着从气垫上坐起来,右腕的伤手被临时固定在胸前,绷带是从救护车里拽出来的急救材料,歪歪扭扭缠了七八圈。
她的脸色还是青的,额角那道口子已经用纱布压住,但眼睛已经睁开了,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陆沉后背上。
“方岩。”她哑声叫住正往前冲的方岩,“带几个人,从南侧废料通道走,老鹰嘴正门入口是喇叭口,容易被人埋伏。”
方岩回头,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下头,朝身后两个队员挥了挥手:“跟我走!”
陆沉没动。
他蹲在气垫边缘,用左手在泥地上撑了一下,把身体重新站直。
裤管上全是泥浆,半张脸被爆炸的灰蒙得只剩一双眼睛。
他看向秦岚,秦岚也正在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目光一触即分。
秦岚把脸转向正在给气垫放气的消防员:“我要去现场。”
“秦副队,你这个状态……”旁边的救护人员刚要开口,秦岚已经用左手撑地站了起来,膝盖晃了一下又立住。
她走到救护车后箱,自己扯了一卷纱布,用牙咬住一角,左手在右腕上又加了一圈。
陆沉走到方岩留下的位置旁,对那两名刑警说:“帮我找把电筒。”
其中一个年轻刑警犹豫了一下,从腰后取出手电递过去。
陆沉接过来,用左手试了试开关,光柱打在地上,惨白的光圈里能看到气垫破口处还在冒着极细的灰烟。
他把手电别进裤腰带,抬脚朝方岩离开的方向跟上去。
老鹰嘴在西边。
从家属楼到矿区正门有两条路,一条是南侧的废料通道,碎石多、坡陡,但路径隐蔽;另一条是北侧的旧运矿路,路面稍宽,两侧有半塌的围墙和干枯的排水沟。
方岩选了南侧,陆沉走北侧。
两队人在矿区入口外的斜坡下汇合时,天已经暗下去一半,西边的云层压得极低,灰黑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整片废矿区像一块沉在水底的旧铁。
现场在第一道警戒线内。
陆沉闻到气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血腥味非常浓,浓得不像是从地面上散出来的,倒像是从土里蒸上来的。
那股味道混着雨水泡过的泥腥和矿石粉尘,又咸又锈,钻进口鼻后堵在喉咙深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放慢呼吸,从警戒线右侧绕过去,旧皮带在手电光的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黑蓝色。
六具尸体。
呈扇形散在矿洞入口外那片被雨水泡烂的泥地上。
最前面一具仰面朝天,嘴里塞满了泥浆,胸口的衣服被打成蜂窝,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肋骨断茬。
第二具侧卧在一截生锈的旧铁轨旁,后脑勺缺了半边,灰白的组织溅在枕木上。
第三具趴着,一只手还攥着对讲机,另一只手里是保安配发的橡胶棍,棍头沾着泥,没有血迹。
陆沉没数尸体,先数了弹壳。
弹壳太多了。
雨水把大部分弹壳冲进泥浆里,只露出点点铜黄。
他蹲下来,手电贴着地面扫过去,光柱下能看到两种明显的口径差异。
7.62mm的弹壳集中在尸体扇形右侧,5.8mm的弹壳散布在左侧和正面。
弹着点分布也有问题,有几个弹孔打在尸体身后两三米的地面上,泥土被掀翻,石块上有撞击的白色痕迹。
方岩站在尸体旁,脸色铁青,正在听现场勘查组的人汇报。
对方声音不大,只偶尔传过来几个词:“……至少两枪……头部补射……移动中弹……”方岩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左颧骨的淤青在电筒光下黑得发紫。
秦岚比她的人先到。
她是坐那辆临时调来的越野车过来的。
车停在警戒线外面,左前轮陷进一条泥沟,底盘磕得“咯噔”一声。
她推开车门下来时,右臂还吊在胸前的绷带里,左手抓着一双棉纱手套,脸上那层爆发时落下的灰还没擦干净。
她没看陆沉,径直走向现场勘查组的技术员,伸手要物证袋。
技术员是个三十来岁的方脸男人,蹲在第二具尸体旁,手里的镊子刚夹起一枚弹壳。
他抬头看见秦岚,愣了一下:“秦副队,你的伤……”
“我伤的是手,不是眼睛。”秦岚用左手从兜里扯出一根橡皮筋,低头把散乱的头发在脑后捆成一个低马尾,动作粗粝,几缕碎发还是挂在脸侧。
她重新戴上手套,走到尸体外围,先看了弹道分布,再蹲下去看那几枚已经被编好号的位置标记。
陆沉站在人群外侧,手电垂在身侧,光柱照着自己的鞋尖。
高世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现场怎么样?秦副队长,你那里汇报。”
秦岚直起身,左手接过技术员递来的手持电台,按下通话键:“高局,我是秦岚。六名护矿队员,初步判断至少有七处致命伤,弹壳发现两种制式,一款7.62,一款5.8。尸体呈扇形分布,应该是从矿区东北方向遭到压制性射击。”
电台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高世平的声音又响起来,语速不快,带着指挥部里特有的空旷回声:“两种弹壳,有没有可能是盗矿团伙内讧?矿洞值钱的东西不多了,分赃不均是常事。”
秦岚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弹壳痕迹上移开,往陆沉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陆沉站在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在手电反光里亮了一瞬。
“需要更多物证。”秦岚说,“现在下结论太早。”
电台里“嗯”了一声,然后是高世平翻动纸页的响声。
过了几秒,他补了一句:“注意安全,现场管控要到位。那个……陆沉,既然他在现场,让他协助外围痕迹。其他事情不要动。”
最后一句的“其他事情”咬得很轻,但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电台挂断后,现场又恢复了细碎的忙碌。
秦岚没再往陆沉那边看,蹲到技术员身边,轻声问起指纹采集的进度。
方岩站在矿洞入口的警戒线旁,用鞋尖踢了踢一块被炸翻的碎石。
陆沉转过身,朝矿场边缘走去。
废井架在那片堆矿场的东北角,半截木结构已经朽得发黑,下面用来绞车的铁架子上爬满红锈。
他走过去,手电光扫过地面,近期下过雨,泥地表面的积水和鞋印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滑腻的泥膜。
他蹲下来,把光束压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鞋印。
几组深浅不一的鞋印从废井架北侧绕过来,交错着向矿洞方向延伸。
有两组鞋底纹路清晰,是常见的解放鞋底,菱形花纹,前掌磨损严重。
还有一组浅得多,只有后跟的一半印子,前掌几乎没有落痕,留下印子的地方边缘有细微溅泥。
陆沉把脸凑近地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火药味,不是从弹壳那边飘过来的,是从鞋印旁的泥土里渗出来的。
他用手指在鞋印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层灰黑色的泥,泥里夹着几个极细的亮点,像被烧过的金属粉末。
他站起来。
矿区地形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得模糊,但霪雨来前的空气格外透,远山的轮廓还勉强能辨认。
老鹰嘴的地形像一只张开的鹰喙,矿洞开在“下喙”的根部,山坡从西北向东南倾斜下来,旧矿轨道从洞口往外铺,在扇形区域前分岔成两条支线。
堆矿场在轨道南边,再往东是那片废井架。
陆沉闭上眼睛。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矿洞里返上来的潮气。
黑暗里先是响起三声沉闷的枪响,不是耳边,是颅内,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然后整个地形在他脑子里翻转过来,变成一个由上往下看的动态平面。
等高线一道一道浮出来,旧矿轨道变成两条暗褐色的曲线。
六个红点从矿洞口向外走,队形松散。
枪响来自三个方向。
东北角废井架是第一个点位,负责压制。
洞口上方十三米处有个废弃小平台是第二个点位,专门打移动目标。
第三个点在轨道南侧的堆矿场挡墙后面,切的是退路。
三个人,至少。
弹着点分布和鞋印完全对得上。
陆沉睁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从水里被拽上岸的人。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在太阳穴上压出三道白印。
太阳穴里有根筋在跳,跳得很快,带得眼窝深处一阵阵胀痛。
短暂的犯罪宫殿已经把代价摆出来了——他的手指在发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耳朵里的嗡鸣声又浮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断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勒住。
不管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出来时快,鞋跟踩进泥浆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秦岚正弯腰看技术员处理那枚从枕木旁取回来的弹壳。
“秦岚。”陆沉走到她身后三步远,“至少三个人。”
秦岚没回头。她的手停在半空,手里捏着一根小号证物棒。
“有佯攻,有合围。东北废井架一个点,矿洞口上方小平台一个点,堆矿场挡墙一个点。鞋印有三种,两组解放鞋,一组浅底软底鞋,鞋尖朝矿区入口。”陆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不是盗矿的。”
最后四个字落地时,秦岚正好直起身子。
她侧过头,视线从自己肩头斜过去,和陆沉的目光撞到一起。
“你连鞋印都没量。”她说。
“用不着量。”陆沉说。
他把手电往方岩那边一指:“弹壳、鞋印、尸体扇形分布,都能对上。你要信物证,这是物证能拼出来的最优解。”
秦岚脸上的表情在电筒散光里看不分明。
她嘴唇紧抿,那条从额角到颧骨的伤口在暗光里像一道细线。
她想说话,舌尖已经顶到上颚,但被一个技术员打断了。
“秦副队——”
技术员的声音发紧。
年轻男人蹲在第三具尸体旁,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抬在半空,指尖捏着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被泥和血糊在一起,软塌塌地垂下来,前列腺素似的往下滴水。
“假发。”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这具尸体身下压着……一顶假发。”
所有人都看过去。
秦岚已经走过去。
她蹲下,左手从技术员手里接过那双没用过的镊子,把假发翻了个面。
黑色的化纤发丝沾满泥浆,下面浸透了血,变得又重又黏。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把假发内侧朝上翻开。
暗红色的灯光下,那行用红线绣上去的字像一条细小的伤口,从内衬的布面里浮出来。
1998.11.03。
秦岚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呼吸在这时候乱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蹲在旁边的技术员和走过来的方岩,落在陆沉脸上。
陆沉已经看见了那行日期。
他站在几步外,整个人像被人从远处钉了一下,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下塌了半寸。
那个日期他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雨夜剥皮案,人质死亡的第二天,媒体铺天盖地,他用一纸诊断书把自己流放出省厅。
秦岚也认识这个日期。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假发放进技术员撑开的物证袋,拉链拉上去,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很轻又很重的东西做标记。
方岩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情况”,秦岚没抬头,只回了一句:“回局里再说。”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
秦岚绕过他身边时,肩头几乎擦过他的手臂。
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模糊看见下颌绷紧的弧度,像用刀刻出来的线。
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朝矿洞外的指挥车走去。
陆沉没有跟。
风从山坡那边压过来,比刚才凉。
他听见远处技术员们压低嗓子的交谈声,听见对讲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上的血和泥混成一片,变成了干硬的褐壳,一动就裂。
就在这时候——
“轰!”
声音从上方滚下来,又闷又沉,像地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整片山坡都在震,脚下的碎石跟着跳,矿洞口上方的岩石“哗啦啦”往下掉,烟尘从洞口两侧的裂缝里喷出来。
紧接着,更大的声响从西边山坡内侧翻卷而出,那是一连串岩石断裂、滚动的轰隆,像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坍塌。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抬头朝声音来处望。
方岩手里的对讲机突然炸响,电流声刺耳,里面传出一名外围警戒队员的吼叫,声音被爆炸声撕成碎片,但几个字还是清晰地刺出来:
“矿洞方向!有雷管引爆!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秦岚已经转过身,半个身子探出指挥车,手撑着车门框,眼珠子死死盯住矿洞方向升起来的那团灰黄烟尘。
方岩把对讲机攥在嘴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人散开!别往洞口冲!左右包上去!”
烟尘还在往四周扩。
陆沉没有动。
他的手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地上,光柱斜斜地戳向矿洞方向,把弥漫的灰尘照亮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眯了一下,眉头紧紧压在眼眶上方。
那声“有人从里面出来了”像一截断掉的琴弦,还嗡嗡地响在所有人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