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没散,灰黄色的粉末还在半空翻卷,陆沉已经看到矿洞口那个人影。
不是幻觉。
洞口右侧的烟尘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晃了一下,不高,肩宽,像从洞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
那影子只露出半截身体,紧接着枪口焰闪了两次。
“啪——啪——”
两声点射,短促、干裂,间隔不到半秒。
子弹打在废井架的钢梁上,火星溅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亮了两簇。
第一颗弹头撞在竖梁上弹开,声音尖锐;第二颗擦着横梁下沿飞过去,带着一股热风。
陆沉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右腿往前一蹬,整个人朝堆矿场方向扑出去。
他的重心压得很低,左手撑地,靴底在湿泥上滑出半米,才刚稳住身形,手臂忽然被一股大力从侧面拽住。
秦岚拉住了他。
力道很大,指节隔着衣服陷进胳膊里。
她没说话,只用力一扯,把陆沉往废料堆后面按。
陆沉膝盖一弯,背撞在矿渣堆的边缘,碎石从背后滚下去几块。
秦岚跟着蹲下来,右臂吊在胸前的绷带里,肩头因为刚才的动作扯了一下,她没出声,只把下颌绷得更紧。
额角那道纱布下面又渗出血来,洇成暗红色的一块,她的眼睛从废料堆上方盯向矿洞,目光锐利。
“别动。”她说,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引我们过去。”
陆沉没动,呼吸从齿间慢慢呼出来。
他顺着秦岚的视线望过去,矿洞口的人影已经缩回去,只剩下烟尘里一圈淡淡的轮廓,那轮廓还停着,没有完全消失。
方岩已经在动了。
“跟我上!”他朝身后三个队员挥手,声音从爆炸残留的嗡鸣里穿出来,又干又急。
四个人猫着腰,朝洞口方向推进,利用那列废矿车做掩体。
矿车锈透了,车斗里积满雨水和碎矿石,轮子陷在泥里,推起来咯吱乱响。
方岩贴着车身后侧往前摸,手枪握在胸前,枪口朝下,他身后的一名年轻队员紧跟,再后面两个分散在左右,形成一个小型前压队形。
陆沉从废料堆的缝隙里看出去,视线被两堆矿渣之间的窄缝压成一条线。
他看到那辆矿车在往前挪。
距离洞口大约三十米时,方岩停下来,举起左手往下一压,身后三人各自找掩体,一个蹲在矿车尾部,两个贴在矿车侧面。
然后洞内响了。
不是刚才那种点射。
一串密集的子弹从洞口射出来,声音连成一片,打在前排矿车的挡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又脆又密。
火花在矿车前板上乱溅,弹头跳飞的尖啸声贴着地面往四周炸开。
其中一个队员身体一歪,闷哼了一声,人往后仰,右肩处爆出一片血雾。
步枪脱手,砸在泥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倒下,旁边的人已经扑过去按住他的领口,把他往矿车后面拖。
方岩半蹲着,额头青筋跳起来,他朝队员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第二波枪响盖住。
陆沉的目光没看方岩,也没看伤员。
他透过废料堆的缝隙,死死盯着洞口。
那个人影没有缩回去。
枪声间隙里,陆沉看见他停在那里,身体露出的部分比刚才多了一点,大约半个肩膀和一个侧脸。
他在看,头部微微转动,像在扫视警方的反应。
两秒。
然后他才退回黑暗。
射击节奏又响了一轮,陆沉的耳廓不自觉地跟着每一声枪响轻微抽动。
他听出来了,枪声里有过度的间隔。
每三发之间空出十分之一秒的停顿,像呼吸被打断,又像手指在扳机上刻意松开。
半自动单发,硬是被打出了扫射的声势。
不是全自动武器。
陆沉没说话,只是把手肘往矿渣里压了压,让身体更贴近掩体。
碎石硌进伤口,手掌上的泥壳裂开,渗出新血,他像没感觉到。
枪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洞口那支枪不急着倾泻弹药,节奏很稳,每一组点射都卡在方岩的人试图探头或移动的节点上。
子弹打在矿车、地面、轨道上,溅起的泥点像小石子一样乱飞。
突然,安静了。
声音断得太快,耳朵里嗡嗡的余韵还在,所有人都不敢动。
方岩半蹲在矿车后,胸口剧烈起伏,拿枪的手背暴着筋。
他按对讲机的通话键,嗓子已经完全哑了:“目标退回洞内!请求支援!洞内情况不明,可能有岔道或陷阱!”
电流杂音混着他的喘息,传出去。
陆沉缓缓动了一下。
他先从废料堆后抬起上半身,膝盖蹬着地面,整个人慢慢站直。
衣服上滚落一层灰白的矿渣,他抬手拍了两下,力道不大,碎末从肩头和袖口落下去。
他望着矿洞方向,烟尘已经落定,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秦岚还蹲着,仰脸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沉没有回看她,只说了六个字:
“他们不是要跑。”
他停了一秒,把落在袖口的一块矿渣弹掉,才把后半句补上。
“他们是在清场,等人进来。”
秦岚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收拢,骨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