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拇指在耳机线上收紧了一瞬,指腹贴着那根细线向上滑了半寸,才按住收音孔。
“高局,我在向方组传达现场勘查补充指令。根据鞋印与爆炸残留物分布,7号岔道可能是诱饵。”
她的声音压得低而稳,每个字都咬在喉咙口,像是从齿缝里滤出来的。
说话的同时,她的视线横着扫向陆沉,眼神短促地一挑,再往他手里那块黑色布片上一落。
下巴朝废井架方向偏了偏。
那意思很明确:别站在灯下,去死角。
陆沉没应声。
他转过身,动作自然得像在查看地面痕迹。
手掌擦过衣摆时,那块黑色布料已经滑进证物袋,封口在指腹下压合。
他斜着走了几步,绕到废井架北侧,站在那根半断横梁的正下方,后脑贴着一片从矿渣堆顶上斜伸出来的锈铁板。
这里的光被切得零碎,灯罩壳反光点也刚好被一根垂落的电线挡住。
他背对着洞口方向,从上衣内袋里取出那支便携显微镜。
镜筒只有两指粗,尾端有轻微的磨痕。
他把镜头旋到四十五度角,将证物袋平铺在左掌上,右手的镜头贴近那行红线。
焦距在转,细密的针脚从暗褐色里浮出来。
红线的纤维已经不是纯粹的红,血浸过后结成硬壳,但编织节点还清清楚楚。
每隔三针一个回扣,扣眼朝同一侧收紧,形成连续的小麦穗状纹路。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闭上眼,黑暗里,档案照片从记忆深处一张张翻出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证物特写,同样的回扣方向,同样的穗状节点,连红线起毛的弧度都吻合。
当年那顶假发烧掉大半,剩下一小片内侧残片还留在证物室。
红线的编织方式没有人对外公开过,连结案报告里都只有模糊的描述。
眼下这块布料上的红线,不是仿的。
他的手指在发抖,因为冷,也因为神经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抽。
他睁开眼,关掉显微镜,把证物袋重新折好放进外衣口袋。
转身时,他的目光往那盏破灯罩的方向掠了一下,又收回来,像只是扫过一根无关紧要的电线。
耳机里,高世平的声音还在传。
“秦岚,让那个保安立刻离开核心现场。现场指挥权移交方岩,你负责外围警戒。”
声波贴着耳膜渗进来,每个字都带着指挥室里那种特有的回响,冷得像从水磨石墙壁上弹回来的。
秦岚的牙关咬了一下。
“高局,陆沉是省厅特聘——”
“我不需要你提醒。”高世平打断她,“现场出了六个尸首,你不是不知道影响多大。一个没有执法身份的编外人员站在核心区域里,所有记录片拍下来都是麻烦。你要让我跟上面解释?”
秦岚没马上接话。
她的手指还按在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眼前矿洞方向的强光晃得她眼睛发眯,但她没躲,反而微微仰起下巴,让光直直打在脸上。
“高局,您要换指挥权,我把电台递给方岩。但陆沉在这里,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秦岚顿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里,陆沉走了过来。
他没有跑,也没有刻意加快步伐,只是从废井架北侧沿着泥地边缘绕出来,鞋底踩碎了地面上一片半干的泥壳,声音细而脆。
他走到秦岚面前,站定,把证物袋从口袋里取出来,递到她眼前。
“秦队,这是从假发上脱落的碎片,内侧红线编织方式与‘雨夜剥皮案’卷宗记载的证物特征一致。建议立即送检比对。”
他提高了一半音量,没有对着秦岚说,而是把脸侧向那台松脱的矿区旧照明灯方向。
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在空旷的堆矿场上散开来。
耳机里安静了。
高世平没说话。
陆沉的手举在半空,证物袋在矿区探照灯的光束下轻微晃动,里面的黑色布片清晰可见。
秦岚吸了一口气,伸出左手,没有去接,只是隔着证物袋的透明面拍了拍陆沉的手背。
那力道里带着几分压制的意思。
“方组已经往1号岔道推进了。”她压低声音,像是只对陆沉说,“你最好现在别逞强。”
陆沉没理她。
他知道高世平戴的是头戴式耳机,挂耳麦克风离嘴角很近。
只要他站在这个角度开口,指挥部就一定能收进去。
他刚才那句话,已经足够让录音文件里多出三秒钟的沉默。
过了几秒,高世平的声音重新出现。
“……证物由方岩接收送检。秦岚,你带陆沉撤出现场,到指挥部报到。”
声音的颗粒度变了,少了几分强压的冷硬,多了点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沙哑。
秦岚的手指从耳机上松开,肩线往下沉了半寸。
她朝远处方岩的方向看了一眼,按住对讲机:“方组,有份物证需要你接收,我在废料堆北侧等你。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方岩短促的回应:“已到1号岔道口,正在推进,里面很窄,深度不明。”
“注意隐蔽,别急。”秦岚说完把对讲机别回腰间,回头时,发现陆沉已经朝警戒线外面走了。
他的步子比刚才快,头微微低着,风把他后颈的头发吹起来几根。
秦岚追上去,两人的影子在探照灯和废井架之间拉成一大一小,交叠又分开。
她压着嗓子:“你干什么?指挥部在矿区入口东侧,不是这边。”
陆沉没停。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动了动:“高世平在矿区入口东侧。方岩在1号岔道。我们现在只能去3号。”
秦岚愣了一下。
她回头望了一眼矿洞,又看陆沉的侧脸。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的青筋浮起来,但步子很稳。
“你在证物袋上做了手脚?”她问。
“没那个必要。”陆沉说,语速快而轻,“他派人来接收证物,接收的人从哪个位置出来,走哪条线,就能看出高世平是不是真的只关心程序。如果接收的人先经过3号岔道口,那就说明高世平比我们更早知道里面的布局。”
秦岚没再问。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牙齿咬住下唇内侧,跟着陆沉沿警戒线边缘往西边移动。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对讲机突然爆出一阵噪音。
方岩的声音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冲出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一声什么重物磕在岩壁上的闷响。
“秦队!1号岔道尽头是死路!塌方堵死了,根本不通!”
秦岚脚步顿住。
陆沉也停了一瞬。
方岩的呼吸声粗重得几乎压过电流杂音,接着是一阵布鞋摩擦碎石的声音,然后他的嗓子低下来,像把嘴凑到了对讲机前:
“岩壁上有东西……秦队,建议你和陆老师都过来看一眼。”
秦岚按住对讲机:“说清楚。”
“四个字。”方岩的声音像被岩壁里的潮气浸过,闷而沉,“‘秦家的狗,走错路了。’”
风从矿洞里直吹出来,卷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
陆沉站在秦岚身后两步处,看见她后颈的碎发被风吹得往前糊了一下,露出外面那段细白的皮肤。
她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背上的肌肉一下子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