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从矿洞里出来时,手里举着那台警用相机,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鞋底在泥地上踩出一溜深坑。
他没等走到秦岚跟前就先开了口:“照片拍下来了,字就在1号岔道尽头那面岩壁上,红得发黑,刻得挺深。我让队里原地待命,谁也没碰。”
秦岚把对讲机往腰里一别,伸手接相机。
她的手指在相机背面的按键上停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那四个字被闪光灯打成一片惨白背景上凸起的暗红刻痕。
“秦家的狗”三个字占满了画面中央,“走错路了”用小一号的字迹刻在下面,笔画向右下角歪斜,像写的人最后一下力道没控制住,带出一道拖长的尾痕。
她的拇指按在回放键上,指关节发白。
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岩壁的纹理和刻痕边缘的颗粒感都清晰地露出来。
陆沉从她身侧看过去,下巴几乎擦着她的发顶。
他没有说话,直接伸出手,把相机从秦岚手里拿过来。
她没松劲,指尖在相机底壳上刮出一声轻响,但还是让他拿走了。
陆沉把相机背带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腾出双手,从口袋里取出那支便携显微镜,镜头贴在屏幕上。
他的左眼眯起来,右眼透过镜头盯着画面里的刻痕边缘。
岩壁是灰白色的沉积岩,刻痕切入岩面不过三四毫米,边缘的岩粉呈细碎颗粒状堆积,有些被风吹散了,但靠近笔画底部的那层还保持着湿润的黏性。
照片放大到极致时,能看见岩粉颗粒表面有微弱的反光,说明含水分。
“岩粉是湿的。”陆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而清楚,“刻写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他们刻完字没走远,可能在等我们进3号岔道。”
他说“3号岔道”时,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往旁边划了一下,把照片缩小,露出岩壁周围的环境。
方岩拍照时角度稍偏,但能看出1号岔道尽头的塌方体占据了画面右侧,左侧是那面刻字的岩壁,地面有散落的小石块。
秦岚盯着他指尖落下的位置,呼吸从鼻子里压进去,再慢慢呼出来。
她没接相机,反而转身朝矿区入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按下对讲机,切换到一个加密频段。
“技术队,秦岚。立即排查矿区所有监控探头的位置和状态,包括已报废的、线路未拆除的。”她顿了一下,嗓子有点紧,“对方可能利用旧监控线路或无线中继设备获取我们行动信息。我要知道矿区里每一只眼睛都在哪儿,不管它是不是瞎的。”
对讲机里技术队的人应了一声,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秦岚说完,转过来看陆沉。
她的眼白里有几道红丝,下眼睑微微发青,但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没有躲闪。
“你觉得他们是冲我父亲来的?”她问。
陆沉把相机背带从腕上解下来,递回给她。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朝3号岔道口的方向走去。
秦岚攥着相机,愣了不到半秒,抬腿跟上。
3号岔道口在矿洞右侧偏南的位置,离主洞口大约四十米。
洞口被几块塌落的岩石半掩着,外壁上有明显的渗水痕迹,深灰色的水痕从洞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在泥地里积成一小片反光的浅洼。
陆沉在洞口外两步处蹲下。
他的手掌按在地面上,不是往泥地里拍,而是用掌心虚覆着,像在感受地底传上来的温度。
接着他俯下身,侧脸几乎贴到地面,目光沿着洞口外缘那一片碎石和湿泥交错的区域扫过去。
两道拖痕。
从洞口内壁向外延伸,划出两条平行的浅槽,槽边的泥土被压得翻卷起来,形成不规则的垄状边缘。
拖痕大约有手腕粗细,深浅一致,中间那道分隔线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陆沉把手指伸进其中一道拖痕里,指节弯了弯,指尖触到底部。
泥是凉的,但比外面的湿土要紧实一些,像什么东西反复压磨过。
“有人被拖进去。”他说,“或者被拖出来。体重不轻,拖行方向指向通风井。”
他站起身,看向岔道深处。
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附近被探照灯扫到的地方能看见地面上的碎石和泥浆。
再往里,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一团黏稠的黑暗。
陆沉闭上眼。
风的声音先钝了下去,然后是秦岚在身后调整呼吸的细微响动。
再接着,他自己的心跳声也被黑暗压成了一片低沉的底噪。
犯罪宫殿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他站在这片新的黑暗里,脚下的矿区地形变成灰白色的半透明线框。
3号岔道像一条弯曲的走廊向山体深处延伸,两侧岩壁以等高线的方式层层堆叠。
通风井的位置出现在岔道中段偏右,一个竖直的圆柱形孔洞,从地面向下贯通了三条采掘层。
档案图纸像从高处飘下来一样落进这个线框世界。
汉江市矿山安全台账,三年前的封堵记录,通风井坐标和施工图标注。
他看到那口井的位置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已封堵”章,旁边却还有一行小字标注——“备用出口,未完工”。
图纸在眼前停了一瞬,然后和他脚下的地形线框完全对齐。
通风井的井口应该在岔道往里约两百米处,旁边有一条斜向上的窄巷,和山体东南侧的旧选矿通道相连。
但那片区域的线框在微微闪烁,数据不全,有缺损。
陆沉睁开眼。
太阳穴里那根楔子又往里推了一寸。
他的额角渗出一层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滑,挂在睫毛尖上。
他抬手抹掉,手背擦过眼睛时,视野里闪过一道模糊的残影。
“通风井三年前就封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图纸上写的是‘备用出口,未完工’。封堵记录和设计图对不上。”
秦岚听完,眉头绞起来,打开对讲机想说话。
频道里先一步跳出了高世平的声音。
“秦岚,带人撤回指挥部。血字一事交给专案组研判,你和陆沉不得擅自行动。”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水磨石墙面上反弹过一遍,带着指挥室里特有的冷硬混响。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直接命令。
秦岚的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下颚的肌肉在皮肤下滑动了一下。
她按住对讲机,声音里压着一股火:“高局,对方可能还在矿区内部,我们这时候撤回等于把主动权让——”
“我说了,撤回。”高世平打断她,“这不是跟你商量。”
陆沉没听他们说完。
他看见3号岔道入口右侧的岩壁上有一块颜色发暗的凸起,表面蒙着层灰白色的岩粉。
他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
凸起下方有条很窄的裂缝,裂缝里卡着一小截几乎透明的东西,随着风轻轻一颤。
他蹲了下去。
那是一根极细的鱼线,从通风井方向的黑暗中延伸出来,贴着地面绕过碎石,最后钻入岩壁上的裂缝。
线的表面几乎没有反光,只有手电的角度恰好斜切过去时,才有一道银白色的细亮在线体上一闪而过。
陆沉顺着鱼线往前走。
他的脚步声在洞口外的泥地上变得越来越轻,每一步都先探出脚尖,再落下脚跟。
秦岚还在跟高世平通话,她的声音被他刻意隔在身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通风井口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显出来。
井盖是一块方形钢板,边角已经锈蚀,但还能看出铰链的位置。
井盖表面蒙着灰土,四周的岩壁上有几处新锐的剥落痕迹。
陆沉在五米外停住。
他举起手电,让光束从井盖边缘慢慢扫过去。
那根鱼线从井盖的缝隙里伸出来,贴地延伸,最后系在旁边岩壁的一块凸起上。
凸起岩石的表面反射出一点暗红色的光泽。
陆沉没动。
光柱停在那个红点上。
那不是岩石本身的颜色。
红色太重,太稠,像稠厚的糖浆凝固在石面上。
几道短促的笔画向外散开,形成一个粗陋的箭头。
箭头指向矿区东侧。
那里,废弃选矿厂的轮廓正从黑夜中浮出一线灰白色的边。
秦岚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站在他身后七八步处,对讲机还举在嘴边,但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
陆沉慢慢放下手电,光圈在脚尖前收成一小团。
“绊发装置。”他说,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查。”
秦岚没有回应。
他听见她的呼吸从鼻孔里挤出来,拉得很长,尾音在喉头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