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对讲机先动了。
那声音是从频道深处浮上来的,带着矿区夜风灌进麦克风的呼啦声,技术队的人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按着舌根:“秦队,装置在通风井东南角,距井口四米,主线横跨窄巷,高度大约二十厘米。再往前走两步,就会碰到。”
陆沉已经蹲了下去。
他关掉手电,从腰后抽出折叠刀,用刀背把脚前的一小片碎石拨开。
钢板井盖的左边,那根鱼线沿着地面绷成一条几不可见的直线,离地高度从十厘米渐渐抬升到二十厘米。
线体上沾着些碎石屑和干泥粉,但有风从通风井深处返上来,线就微微颤动,像根被谁扯着的细蛇。
技术队的人从后面摸上来。
一共三个,弯着腰,脚步压得很轻,小队长半跪在陆沉右边,嘴巴几乎贴着他耳朵:“绊发装置在巷口第二道石坎前面,雷管是矿用改的,引线铜箍,压阻式击发。”
陆沉点了下头,没说话。
他把折叠刀收回去,从包里取出一块黑色软垫,放在膝盖下,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前挪了半米,肩胛骨平贴在巷壁上。
风吹过他的后领,凉得他颈侧皮肤绷紧。
“剪线前先看地面。”他的声音低得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石坎左边有块反光,可能是第二道绊线。”
技术队长头皮一紧,摸过去用指背轻轻探了探,果然在离第一道绊线不到十五厘米处又摸到一根更细的铜丝。
铜丝埋得浅,从碎石缝里露出来半寸,不仔细看就是摊开的一片矿石屑。
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灯光昏暗里,那个动作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陆沉没解释。
他指了指引信的方向,又指了指井盖旁被风卷起又落下的小片干苔:“第一道线剪断后,它不会立刻松力,引信弹簧是旧钟表发条,回弹有延迟。剪断之后,手不要离开线头,先夹住断口。”
“两个人,斜角夹线。铜丝别动,等我信号。”
说完,他缓缓往后退了半米,把位置让给两个技术骨干。
秦岚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她借着一旁低矮的照明灯扫过来的散射光,看见陆沉后脑一直贴着岩壁移动,左肩抵着巷道内壁粗糙的石面,整条右腿屈着,随时能弹起来。
“方岩。”秦岚把对讲机换到行动频道,声音低了两个调,“选矿厂外围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到西侧围墙外,热成像扫描两轮了。”方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背景里有一种沉闷的风声,像吹过高压电线的低鸣,“二楼东侧窗口有微弱热源,单目标,缓慢移动。体温偏高,热量集中,可能在发烧或者负伤。”
秦岚没接话。她眼神横着扫向陆沉,陆沉正闭着眼。
他的闭眼动作很不明显,身体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脊背挺直,但他的呼吸节奏在变化,从短促变得绵长,胸口起伏的幅度一点点收窄。
他侧后方那盏未完全熄灭的警示红灯把光泼在他颈后,照得那几根竖起来的发茬发白。
他在进犯罪宫殿。
秦岚没见过这个过程,但她认得那种突然抽离的状态。
前一刻还能听见他说话时声带颤动带出来的细微气音,后一刻,他的呼吸声像被按进了一团棉花里。
整个人还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
与厂房等高的半透明线框。
三层。
一二层均为框架结构,隔墙已经拆了大半,只剩几根承力柱和裸露的钢筋;第三层是值班室和杂物间,屋顶有部分坍塌未修复。
更深的区域,在地下,一条斜向的沉淀池通道向山体南侧延伸,末端连接一个蓄水池,池外是矿区排洪暗沟。
图纸上写着暗沟与企业河相连。
暗沟。
三年前封堵记录里没有提及,但临时施工图上有。
陆沉把选矿厂区域网格化之后,又调出今日行动人员的步先生成热力模型。
二楼的移动热源轨迹太拖沓,步频不对,紊乱,有时停顿超过十秒,范围固定在窗框边三米线内。
他睁开眼,在秦岚准备再次出声前一瞬,直接切进她与方岩的通话里:
“二楼那个热源是假的。”
秦岚的手停在半空,对讲机差点错位。
她听见陆沉的声音从自己身侧传来,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犹豫。
“有人在楼上吗?”方岩几乎是同时问出来。
“有就怪了。”陆沉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响声。
他右手按在颈侧,压了压太阳穴,嘴唇有点发白,但语速没乱:“热源移动轨迹贴窗太死,停驻范围不超过窗框左右两米。人在发烧或负伤,重心会往一侧偏,步频不可能保持均匀。这个波动,更像温控加热装置。”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通风井侧的下坡方向。
黑色泥面在低光下分不清是湿是干,只有几道斜向的痕迹从井口附近延伸出去,浅得像是拖把擦过。
“真正的人不走二楼,走地下。”陆沉的指尖朝那几道痕迹点了点,“沉淀池通道有风对流,热成像扫不到,但通道口有近期踩踏的泥痕流向。方向朝南,往排洪暗沟去。”
方岩在耳机里静了一秒,然后下令,声音压得更沉:“技术组留两人,其余跟我去南墙外侧,封暗沟出口。”
秦岚没有丝毫迟疑,按住对讲机,把命令复述给北侧和南侧的合围组:“两队转向,封锁地下通道出口。二组从北侧绕行,堵排洪暗沟南端;三组原地警戒,别靠近主厂房外墙。行动。”
命令刚下完,选矿厂里响了铃。
不是从某一点突然炸开,而是从厂房墙体上方某个位置慢慢滚出来的,带着一股很久没上过油的金属干涩,每一下都拖着一截颤音。
当——当——当。
三声。
间隔长,落点沉,像有人用钟锤去撞一面瘪掉的旧铜盆。
铃声撞进耳膜,秦岚看见陆沉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下,那是他唯一来不及隐藏的反应。
停顿。
接着又响了两声。
当——当。
第二声没有延续,被截断了。
最后半秒的音波卡在墙内某处,尾音硬生生收住,像一只手按在了铃体上。
铃声停止后的一瞬间,整个选矿厂像被重新按回黑夜深处,声音被抽空得干干净净。
夜风还在吹,但厂房方向没有半点动静。
方岩的声音从耳机里追过来:“秦队,情况有变,热源——”
他没说完。
选矿厂二楼东侧那扇窗突然亮起来。
光不是慢慢点亮的。
开关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样,光从窗口直直射出来,穿过被风扬起的灰尘,拉成一道浑浊的光柱,照着厂房前那片杂草和废铁。
光柱落在秦岚身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她的瞳孔在那一刻猛缩,眼睛被迫眯起。
那盏矿灯光线惨白,边缘泛着一种矿区内才有的冷青色调,把她的影子直直地钉在泥地上。
陆沉也看见了灯罩。
灯不是单挂在窗里的。
窗口内侧,有一只手把矿灯托着,斜斜地伸出来。
灯罩被调到最大角度,正面朝外,那道白光底下的灯罩壳上,红漆写的三个字被照得透亮。
秦振邦。
字迹很急,红漆没干透,末笔处有往下淌过的痕迹,像从灯罩最高处一路滑到边缘。
光线太强,照得那滴残漆像条凝固的血线。
秦岚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进一摊矿泥里,响声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
她半举着对讲机,没有按发射键,手指就那么停在按键上方。
陆沉的目光从窗口移开,落在她后背上。
她背上的肌肉收得很紧,灯光把她整条脊柱的轮廓从湿透的夹克里显出来。
他往她身后站了一步。
就一步。
他的脚尖刚好停在她影子边缘,没有再靠近。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那道白光里。
厂房二楼的矿灯没有移动,直直照着秦岚。
那个被托在窗边的手只露出半截袖口,灰蓝色,旧工装,袖口处的扣子少了一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