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灯的白光像一块烧透的薄铁片，把秦岚从头到脚钉在泥地上。
灯罩上的三个字在光线最中心的位置，红漆从“秦”字最后一笔垂下来，已经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凸痕。
那颜色和旁边生锈的铁窗框不一样，新得多，也润得多。
秦岚的右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她的手指扣住枪柄底端，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五根手指像焊在枪把上，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腕都在发力，肌肉一条条鼓起来，把作训服的袖管撑出棱角。
下一秒她整个人向左横移了一大步，肩背撞进厂房外的一截混凝土矮墙后，动作快得带起身后一片灰尘。
那盏矿灯的光还打在原地，照着她刚才站过的那滩矿泥。
秦岚按住耳机，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下去的喘：“方组，不要动！灯是诱饵，他们在等我们暴露位置。”
耳机里方岩呼吸一滞，但没回话，只传来一声极轻的按键音，表示收到。
陆沉没有躲。
他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从高世平命令下压着的低姿状态里直起身，迎着那道白光站定，脚底踩碎了地面上几颗风化的矿石。
矿灯还在直射。白光刺得他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但他没有眯眼。
他举起手电，用强光对准矿灯周围的窗口区域，从下往上斜切进去。
手电的冷白光撞上矿灯的灯罩，两种光源在窗框内交错，把窗口四周的角钢横梁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
窗框上沿有一条细钢丝从右上角斜穿而过，贴着横梁内侧走，在灯罩上方形成一个吊挂结构。
钢丝的另一头消失在窗口右侧的黑暗中，角度不对，外部看不到。
“灯用钢丝吊在横梁上。”陆沉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落到地上，“遥控开关应该在对面山包。人不在厂里，这是拖延。”
他说完，偏过头看向秦岚藏身的位置，手电光束在他身侧折出一个锐利的角度。
秦岚蹲在矮墙后，左手撑在地上，指尖插进一层干枯的杂草里。
她抬头看陆沉，矿灯的白光从他侧面扫过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青，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
她的对讲机响了。
高世平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冲出来，语速极快，尾音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秦岚，带队撤回！这是命令！”
秦岚握着对讲机，手指按在机身侧面的防滑纹路上，纹路压进指纹深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展开来，肩头向上顶了一下，又落回去。
“高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底部刮上来的，“对方在用我父亲的名字激我进去。如果我撤了，他们会认为警方怯战，后续会更放肆。”
她说完这句，没等高世平回应，转过头看向陆沉：“你判断呢？”
陆沉已经走到选矿厂外墙边。
那堵墙不高，红砖砌成，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层。
他蹲下来，手电压低，光圈收成一小团，贴着地面慢慢移动。
浮土被风吹得很薄，墙根处有一片硬泥地，表面被夜露浸得发潮。
两道胎痕。
从墙根外侧往东边山林方向延伸，两条平行的车辙压进泥里，深度一致，间距大约有半米。
胎痕边缘有细小的翻棱纹路，那种越野摩托常用的深齿胎才会留下的痕迹。
陆沉用指尖在胎痕旁量了一下，从车辙宽度和齿痕间距判断，车子载重不大，但起步时后轮抓地力猛，把泥土向后刨出了几道扇形抛痕。
他闭上眼。
犯罪宫殿在黑暗中浮起来，选矿厂东侧的地形变成灰白色线框，山林、护林道、矿区公路一层层铺展开。
他调出汉江市矿区车辆登记库的数据，把胎痕纹路导入系统，沿着齿痕的排列逻辑做比对。
护林摩托。
三日前报失的那辆，同一批深齿胎，右后轮有轻微偏磨，压在泥土上的胎痕外侧比内侧要浅一点。
他睁开眼，给秦岚打了个手势。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东侧山林方向指出，然后手掌翻转，做了个追击的动作。
秦岚看懂了他的意思，没有多问。
她按住对讲机，切换到行动频道，声音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干脆利落：“方组，带一队沿东侧山林追胎痕，注意可能有绊发雷。其余人保持包围，技术队进去拆灯取证。”
命令尾音刚落，矿灯突然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白光在窗框里闪了一下，然后整座选矿厂重新被黑夜吞没。
那条照在杂草和废铁上的光柱消失得干干净净，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抽成了平面，只剩下秦岚和陆沉呼吸时带出的水汽，在冷风里散开。
黑暗持续了大约五秒。
风从矿区东侧的山林方向灌过来，把厂房破败的铁皮屋顶吹得哗啦响。
秦岚站起来，膝盖弯过矮墙边缘，枪已经握在手里，枪口压得很低。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调整焦距，没看厂房，先扫了一遍左右两侧包围圈里队员们的位点。
然后，那声音来了。
选矿厂深处，地面以下的位置，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沉闷，厚实，像装满了东西的麻袋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冲击力顺着地面传出来，秦岚的鞋底能感到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紧接着，铁桶滚动的声音响起。
咣当。
咣当。
桶体在不平的平面上滚，每翻一圈就撞一下，金属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刮擦声，从地下沉淀池方向由远及近，又慢慢滚远，最后消失在更深处。
陆沉的目光钉在选矿厂东南方向地下通道口的位置。
那里黑得比周围更浓，像矿洞吞光时的那种黑暗，连夜风到了那里都像被吸进去。
秦岚没有看陆沉。
她举起左手，五指展开，向两侧各做了一个下压动作。
队员们的脚步瞬间定了，枪口齐刷刷转向通道口方向，保险栓打开的咔嗒声在夜色里响成一串，轻而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