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靴底先动了。
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一名队员,枪口保持着贴地前探的角度,整个人像被一股极细的线牵引着,朝东南方向那道通道口移动。
陆沉半秒后跟上,步幅压得比她更小,脚掌几乎贴着地面擦过去,每一次落脚都选在秦岚踩过的位置。
两个人一前一后摸到通道口。
说是通道,其实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混凝土槽沟,宽度只够两人并排,顶上的防护雨棚早已锈穿,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几缕,照得槽沟内壁生出一层青灰色的霉斑。
秦岚用枪口朝里指了指。
陆沉会意,从腿侧抽出战术手电,光柱切进通道。
灰尘很重。
光一进去,空气里浮动的颗粒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像在光柱里缓慢搅动。
光下不去,往下照三米左右就被黑暗吃掉了,只能看见一段湿滑的阶梯,台阶边缘结着灰白色的水垢,每阶高矮不一,最底端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秦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两名刑警已经无声地贴在通道口两侧,枪口交叉封住入口,其中一人给她打了个“放心”的手势。
她点点头,伸手接过陆沉递来的滤光片,把自己手电的光圈压到最小。
两个人下了阶梯。
台阶很滑。
不是水,是一层很薄的泥膜,表面结着菌斑,踩上去不发出声音,但脚底会轻微打滑。
走在前面的秦岚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稳,再落整只脚掌。
陆沉跟在她身后,手电从她身侧斜斜照出去,光柱不时扫过她的后颈,那张沾满汗水又吹了夜风的脸在光里白得发青。
通道往下走了十几级后拐了个弯,气温骤然降了下来,空气里浮着一股浓重的金属味,混着矿物粉尘的干涩感,每吸一口,嗓子眼就紧一下。
陆沉用指节碰了碰秦岚的右肘。
她停住。
两个人同时侧耳。
声音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很远,但很清晰。
那台录音机还在放。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从黑暗里浮出来,细而密,像有人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轻轻搓着一把砂纸。
“坚持住,前面就是……”
声音传上来时被混凝土壁折了几道,模糊,厚重,像隔着水在听。
秦岚的肩膀往后仰了半分,又迅速绷正。
陆沉听到她呼出的气从鼻腔里溢出来,很短,很急。
“走。”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台阶到底了。
沉淀池的地面铺着一层浅水,大约两厘米深,水色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手电光照上去会泛起彩色的波纹。
陆沉扫了一眼地面。
水很浅,但水底下有东西。
不是尸体。
是脚印。
一串脚印从沉淀池的深处延伸出来,一直通向他们进来的台阶方向,每一个脚印都踩掉了池底那层薄薄的积泥,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地面。
脚印不大,鞋底花纹已经看不清了,但步距很匀,走得不快。
到了台阶处,脚印消失了。
陆沉没动声色,把视线从脚印上移开,朝声音来源处看过去。
沉淀池中央。
一块略高出水面的混凝土平台上,放着那台录音机。
老式磁带机,银灰色外壳,正面朝向他们,磁带仓的透明盖开着,里面的两个卷轴还在缓慢转动。
平台周围散着几颗子弹壳。
铜壳。
底部朝上,锈得很厉害,表面结满了青绿色的锈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录音机背后的电线一直延伸到池壁西侧,连在一个老旧的胶木插座上,插座外沿被水汽侵蚀得发黑,但插头处的电线胶皮还算完整。
声音还在放。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嗓音粗粝,带着很浓的汉江本地口音,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顶出来,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沉重:
“……铁山,你媳妇的事我真不知道。”
秦岚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站住。
是定住。
她原本要迈出去的右脚停在半空,水珠从靴尖滴落,砸在池水里,啪嗒一声,清晰得过分。
陆沉反应极快,左手按上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在肩胛骨下沿,让她没法立刻往前冲。
“别动,可能是陷阱。”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秦岚没甩开他。
她的肩膀在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是从核心肌群往上顶,整个人都在用意志和那股情绪对峙。
录音继续放着:
“……那晚我接到线报去码头,只看到你媳妇的自行车……我没碰她,我发誓……”
话说到这里,磁带里有零点几秒的空白,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声音突然中断。
磁带卷轴转到头,录音机内部的机械弹簧跳开,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池子里彻底安静了。
陆沉松开秦岚的肩膀,慢慢从她身侧走过去。
他没有急着靠近那台录音机。
手电先扫了一圈地面。
池底的水被他的脚步带出极小的波纹,光在水面上跳动。
他蹲下来,用光柱对准那串脚印。
脚印边缘糊着泥浆,泥浆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说明人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
但录音机的摆放位置——太正了。
正对台阶入口,距离和角度都经过计算,任何人下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台机器。
平台上的水迹也有问题。
从录音机底座周围向外扩散的水痕不均匀,有几道像是被布抹过,边缘发干,中央还湿着。
拖拽的痕迹。
不是人拖录音机,是用布从内向外擦。
陆沉直起身,绕到录音机侧面。
他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橡胶手套,一边对秦岚说:“池子里有过人,但东西是摆放好的。对方想让我们听。”
秦岚没回话。
她站在台阶底部,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录音机,枪口已经垂下去,但握着枪柄的手指还绷着。
陆沉戴上手套,走到平台前,先绕到后面检查了电线连接。
插头插得很紧,插座里面发出了微弱的电流声。
他回到正面,按下倒带键。
磁带倒转的声音在池子里显得格外大,粗粝、卡顿,像在撕扯什么。
陆沉闭了一下眼。
脑海里的线框浮现出来。
沉淀池的声学模型快速重建,空间尺寸、水面高度、混凝土壁的反射系数,全部导入进去。
他倒带后再次按下播放键,录音开始从头放。
犯罪宫殿里,声音被剥离成十几条独立轨。
人声。
磁带底噪。
水面反射声。
还有别的。
陆沉把注意力集中在录音的最底层。
人声背后,有一重很低的持续震动,频率稳定,几乎被人声盖过去,但用滤噪一拉,那个波形就浮出来了。
低频轰鸣。
节奏均匀,带周期性颤音,空气流速和扇叶转速都在频谱上留了痕迹。
D型鼓风机。
矿区排水系统专用的老式鼓风机,每分钟转速固定在1450加减50转,扇叶直径六十厘米,在密封管道里会产生一种独特的低频共振。
这种机器,五年前就已经全境淘汰了。
因为噪音太大,能耗高,加上出过一次叶轮断裂事故,当时的市里发了文件,要求所有矿区限期更换。
陆沉睁开眼。
他扭头看向秦岚。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极亮的光,是水面倒映了手电光,显得整个人像站在水里一样。
“录音是假的。”陆沉说。
秦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至少是五年前录的。”他补充道。
秦岚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背景音里有D型鼓风机。五年前就淘汰了。这段录音要么是五年前的原始磁带翻录,要么是专门找了个旧矿井做的背景声。”
他把录音机转过去看了看背后的标签,又说:“磁带是新的,索尼的TDK,90分钟。这种型号三年前才在汉江市场出现。”
秦岚没管这些。
她走到平台前,蹲了下来。
手电照着散落的子弹壳。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颗,最后停在自己左手边最近的那一颗上。
她伸出戴手套的手,把弹壳捡起来。
动作很轻。
弹壳底部朝着上面,锈蚀最严重的地方反而被什么东西刮过,露出一点铜黄色的底子。
她用手指擦了擦。
一个刻痕。
很浅,很模糊,被锈蚀侵蚀了边缘。
但还能认出来。
“秦”。
秦岚盯着那个字,目光像被钉在上面。
“这是我爸当年定制的训练弹。”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又低又涩,像是声带外面裹了一层砂纸,“只在内部使用,弹壳底部手刻一个秦字,防混用。”
陆沉看向她。
“他从队里带出来的?”
秦岚摇头。
“不是带的。”她站起来,把弹壳托在掌心,“这种训练弹管得很严,每一发的去向都有记录。如果出现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成批量拿过。”陆沉接上。
秦岚没说话。
她掌心合拢,把弹壳包在手套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陆沉还想再说什么。
他口袋里的对讲机响了。
方岩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喘得厉害,背景里的风声很急:
“秦队,东侧山林发现摩托丢弃点,旁边有新挖的土坑——里面埋着一个铁皮箱,箱盖上刻着‘秦振邦遗物’。”
陆沉和秦岚同时看向对方。
池子里那台录音机的磁带仓还开着,两个白色卷轴在黑暗里静止不动。
手电的光从旁边斜切过去,照得那几颗弹壳的影子拉成几道细长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