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对讲机里方岩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风，像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
陆沉先动了，他的目光还留在那串弹壳上，人已经退到台阶口，手电对着来路扫了两下，光柱在湿漉漉的混凝土壁上弹回来，把秦岚的侧脸照得发白。
“弹壳带走。”秦岚说，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陆沉没回头，只伸手把平台上那枚刻着“秦”字的弹壳捡起来，掌心拢住，铜壳上附着的潮气贴着他的手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台阶太滑，秦岚的靴底两次擦出尖响，她都没扶墙，枪还握在手里。
出了通道口，夜风灌进来，浓重的矿尘味道被山风冲淡了一些。
方岩已经在坡上候着，手电朝东侧山林方向划了一道弧，没说话，只一点头，转身带路。
三人往林子里走，脚下是矿渣和碎叶掺着的土路，踩上去软中带硬。
走出一百来米，方岩压低声音：“车辙断在半坡，林子太密骑不上去，人下车拖了距离。坑就在前面土坎底下，很显眼。”
秦岚没应声。
她的呼吸已经稳下来，只有步速越来越快，枪口一直压着地面。
前方出现拉起的警戒带，几个刑警站在外缘，手电光四处游动。
其中一个人喊了声“秦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方岩抬手示意别嚷嚷。
他带秦岚和陆沉穿过警戒带，顺着一组标注过的落脚点往里走。
土坑在土坎根下。
那是个半遮半露的浅坑，左半边被一片垂下来的野荆条斜盖着，但荆条有明显被拨开过的痕迹，折口新鲜。
坑内的土已经被清开一部分，铁皮箱从泥土里露出箱盖，深绿色的漆面上沾满黄泥，箱盖正中央，红色油漆写的那行字被两根交错的细根压着。
就在这一夜，矿灯的血字、沉淀池里的录音机、现在的铁皮箱——每一样都带着秦振邦的名字砸过来。
秦岚站在坑边，眼睛扫过箱盖，没动。
陆沉蹲下去，手电筒光调成最窄的一束，贴着土坑边缘慢慢移动。
他看得很细，从坑口两侧开始，沿剖面向下，一直照到箱底露出来的地方。
土坑不深，五十厘米上下，坑底还铺着一层浅灰色的老土，颜色比周围要深，压得很实。
陆沉用指尖在坑壁剖面上戳了一下，土粒簌簌往下掉。
“表层新土不厚，下层有回填的痕迹。”他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挖坑和回填是两次，时间间隔不会太长，土没结块，颗粒还松。”
方岩问：“能判断埋的时间吗？”
“不到一天。”陆沉用手指刮了刮坑口边缘的土，“新填土没有经过露水打实，表层的湿度是今晚风里带来的。如果是前天埋的，表面会起一层薄壳。”
他站起来，绕到土坑左侧，手电对准一处土壁上的铲痕。
那道痕迹形状规整，内侧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凸棱，像刀刃从泥里抽离时带出来的。
陆沉把左手比上去，指节对着痕宽量了量，眼睛随即眯了一下。
“军工铲，刃口比标准军铲宽一点，最右边有缺口。缺口位置在刃缘三厘米处，留下的痕是浅月牙形，深度一致。”
方岩嘴里啧了一声，示意旁边做记录的人赶紧标注。
陆沉不紧不慢地绕回坑前，对秦岚说：“挖坑的人很急，回填也快，急到没把土踩实。但埋箱的位置选过——在土坎根下，从外面看不出来，林间小路往上走也看不见。”
秦岚终于动了。
她戴上手套，弯腰下坑，脚下不踩任何泥。
方岩没拦她，只递过来一支扁嘴物证钳。
秦岚接过去，先轻轻拨开盖在箱上的几片落叶和浮土，然后捏住箱盖边缘一点一点掀开。
箱盖打开时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铁皮铰链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细砂子在铁皮上打磨。
箱内放得整整齐齐。
先看到的是油纸，浅褐色，折成四层裹着一团东西。
旁边压着一把木柄老式工具刀，刀刃折进去一半，刀柄上缠着发黄的胶带。
全体手电光都聚了过来，箱内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秦岚没有立刻碰笔记本。
她先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沓对折的干草纸，草纸里夹着几根火柴。
纸边焦黄，火柴头已经变软发黑，只剩下一层白色的磷面附在木杆上。
草纸最底层有一枚警徽。
铜质，表面全是绿锈，边缘有几道旧划痕，背后的扣针断了一半。
秦岚把警徽翻过来，锈层下还能看见“汉江”两个字，另一个字被锈蚀吞掉，只剩个走之底。
她没说话，把油纸原样折好放到坑边铺开的证物布上。
然后她拿起箱底那根老式钢笔，笔杆是赛璐珞的，黄褐相间，笔帽上有道细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金属圈处。
钢笔旁边就是那本笔记本。
皮质封面，棕黑色，边缘磨得发白，右角被什么东西压弯后定型了。
本子没有扎带，封皮上有一圈深褐色的水渍，像是很多年前被湿手摸过。
秦岚用两只手把笔记本拿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但手指关节硬着，每一根指头都像在另外一阵力气下维持平衡。
她的目光停在封面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翻开第一页。
纸页发出干硬的响声。
第一页的字是蓝黑墨水写的，墨色已经沉进纸纤维里，边缘泛黄，字迹却清楚得刺眼：
“罗铁山妻失踪案疑点记录——秦振邦，1998.3”。
陆沉站在坑边，没说话。他看的是秦岚的手。
她的手在翻页时颤了一下，很轻，只有纸张上端跟着抖了一下。
她立刻把笔记本抬高一点，借手电光把纸面照透，强迫自己逐行看。
陆沉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到土坑旁的地面上。
“挖箱的人在这站过。”他指了指坑边的一组痕迹，脚尖印在湿泥上，前深后浅，“离开时从北面走的，背着箱子从土坎上翻过去的，这里有一处擦痕。”
方岩带人过去看，陆沉自己绕到坑的另一侧，蹲下，摘掉手套，用裸露的指尖在离坑口两尺远的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里有一小片浮土颜色更深，粒径更细，和旁边的土不一样。
“回填时把下面的土翻上来，又从这里抓了一捧盖上去。”他把自己的手伸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土里有腐木屑，跟下方土层的味道一致。”
他重新戴好手套，走回坑边。
秦岚已经翻到笔记本中段。
陆沉从她的角度瞥了一眼，纸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还夹着几处用红笔画出的箭头，箭头指向行间标注的日期和地名。
秦岚翻得不快，但她每翻一页，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方岩在旁边小声提醒：“秦队，外面说高局马上到，让我们先别动箱里的东西。”
秦岚没停。
“高局到了也没用。”她又翻过一页，“这本子里的内容，我非看完不可。”
“秦岚。”耳机里高世平的声音几乎同时想起，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把笔记本装袋封存，由方岩送检。你不能继续看了，这是纪律。”
秦岚的手停了一下。
笔记本正翻到的那页，字迹特别密，有几处被钢笔尖划破纸面，形成小小的孔洞。
她没合上本子，只抬头看了一眼坑沿。
“高局，这里面可能有我爸当年没来得及上报的线索。”
“所以更不能由你单独处理。你现在的状态不能看这个，这是为你负责。”高世平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方岩，听见没有？”
方岩站得笔直，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秦岚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加了力，指尖压在纸页边缘，纸面被按出细细的纹路。
陆沉这时候从旁边伸过手来。
他没抓笔记本，只是把手指按在封面翻起的那一侧，力道往下落了落，让秦岚手里的本子暂时稳在半开的状态。
“撕页的断面。”陆沉说。
秦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个撕页后的残余根茎，像三排锯齿似的站在装订缝里，最长的那一点不到半厘米，断口平整得发亮。
陆沉用指尖轻轻摩挲过断口，又停住，抬眼看秦岚。
“用的裁纸刀。断面干净，没有拉丝，也没有卷边。”他把手指收回来，在空气中捻了捻，“撕的人很从容，不是在野外临时起意，纸页当时是铺平了再切的。”
秦岚没说话。
“撕页时间比埋箱时间早，至少早一周。”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的方岩也听见了，“切完后不是从这里撕的，是往回折了一下再撕，所以背面留了半毫米的折痕。”
秦岚把笔记本慢慢合上，又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指腹压着纸页的右下角，那里有一点发黄的胶痕，像是被人用胶带固定过什么东西。
然后她翻到封底。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和前面完全一样，但因为写在封底背面，不翻到最后一页根本不会发现：
“若我出事，证据在红胶泥路老槐树下。勿信任何人。——秦振邦”
秦岚没把这行字读出来。
她的手指直直地停在那几个字上方，没有落下去。
过了几秒，她像被烫到一样把封面合上，笔记本在手里握得死紧。
陆沉没问她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在旁边站了片刻，目光越过铁皮箱，落到远处的山坡和更远的树影之外。
高世平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响起来，这一次低了很多，像把火气硬压了下去：“方岩，把秦岚手里的本子给我拿过来。她要是再不听命令，我让她停职检查。”
方岩僵了一下，看向秦岚。
秦岚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发亮。
“高局，本子可以封。”她说，一字一顿，“但我得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如果按程序走，等检验结果出来，有些事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说完，把笔记本递给陆沉，动作快得让方岩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帮我看。每一页都记牢。”
陆沉接过去，没翻开，只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秦岚转身对方岩下令：“扣住现场所有人员，不让人再靠近土坑。高局来了，就说我下风口抽烟去了。”
方岩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秦队……你怎么跟高局交代？”
“他要是跟我谈纪律，我就跟他谈谈为什么会有人把我父亲的遗物埋在这里，不到一天就让我们找到。”秦岚把枪套扶正，抬脚往坡上走，“红胶泥路，天亮前必须定位。”
她走得很快，没回头。
方岩在后面顿了一秒，才挥手让两个刑警跟上去。
陆沉还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三页被撕掉的纸根。
他把拇指轻轻按在断口上，像在测量一道极浅的刻痕。
风里又传来高世平从指挥车里追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林子搅得听不完整。
所有人都没动，只有陆沉慢慢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那行蓝黑墨水写下的标题，在手电光里像一条封了很久的线索，慢慢活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