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第一个动,她把物证袋封好交给旁边的技术员,转身朝山坳深处看了一眼,声音已经压回工作状态:“伐木道先不管,高局的人到了吗?”
“到路上了。”方岩的声音从身后插进来,人也跟着从山道口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黑色仪器箱,身后还跟着两名刑警,“高局让我先带探地雷达过来,他说红胶泥路这边一有发现就扩大搜索范围。”
秦岚点了一下头,目光仍投向北边山坳。
月光只照出山坳入口处几棵歪斜的老树,更深的地方一片黑沉。
她抬手指过去:“那边,老槐树的位置。你从矿区过来的时候,派人去搜了吗?”
方岩步子顿了一下:“还没。高局说等你到了再统一分派,怕乱。辖区派出所的人只封了路口,没往里进。”
“现在进。”秦岚说完已经迈开步子。
陆沉跟在她右侧,手里还攥着那枚刻着“秦”字的弹壳,掌心的潮气渗进手套,凉得有些不正常。
他把弹壳放进证物袋封口,又轻轻按了一下外套内侧的笔记本位置,没再说话。
从红胶泥路到山坳入口没有现成的路。
地面先是硬的胶泥,后来变成碎石和枯叶,踩上去时好时坏。
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有些枝杈横在脸前,秦岚用枪管拨开,动作快而猛,枝叶弹回来时打在她袖口上,发出很轻的噼啪声。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太快,脚下的碎叶被踢得往两边翻。
她的呼吸一直控制着,但步幅比平时大了半步,人往前倾得厉害。
方岩在最后面小声安排人手跟上,手电光在林子里交错,像把这一片黑乎乎的山坳划开几道口子。
走了将近十分钟,山坳底部慢慢能看清了。
一棵老槐树孤零零长在坳底平缓处,树冠很大,但枝干稀疏,月光从顶上漏下来,在树根周围投下杂乱的影子。
树不算高,可疤节多,根须从泥里拱出来几道,地面上到处是干裂的土壳。
秦岚在距树五米的地方停住,手电对着树根周围扫过去。
树下有翻动痕迹。
那痕迹很新。
一片约两米见方的地面被挖开又回填过,表层的土颜色和边上不一样,中间微微鼓起,四周散着零星的黄泥块。
几片烂槐叶被压进土里,还没来得及被露水打透。
秦岚慢慢走近,蹲下,手电照在翻过的地面边缘。
那里有几道浅而短的拖痕,是鞋子踩在松软土面上留下的。
她没碰,抬头看陆沉。
陆沉已经绕到树的另一侧,蹲下来看树根。
他摘掉一只手的手套,手指轻轻点在树根上的一处擦痕上。
树皮被磨掉一小片,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质,痕迹新鲜,边缘还在渗着一点点树汁,摸上去黏手。
“有人用绳或带子在这里捆过东西,然后又解开了。”陆沉说,站起来绕回翻土区域,目光在几块散落的黄泥块上停住,“挖的地方选在树根外侧,避开主根,不是随便下的铲。回填也没压平,像是急着走。”
秦岚站起来,走到翻土处的中心,伸出右脚尖轻轻拨了拨表层的浮土,触感松软,没费什么力就陷下去一点。
她回头看方岩:“给我军工铲。”
方岩从箱子里取出折叠铲,递过来时犹豫了一下:“秦队,要不让技术组先拍照?”
“拍。”秦岚接过铲子,蹲下去用手电仔细照着地面,“拍完我再挖。”
她说的是“我”,不是“我们”。陆沉听出来了,没拦她。
几个技术人员从后面赶上来,围着翻土区域拍照、标尺、画范围。
相机闪光灯一下一下亮起,把老槐树和地面照得惨白。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细碎而密。
秦岚等他们做完基础取证,把铲子插进土里,脚踩上去,一下一下往下挖。
她的动作不算专业——她不是技术队员——但每一下都稳,泥土被铲刃切进去时发出闷实的“嚓”声。
挖出来的土她没乱抛,均匀地堆在旁边一块铺好的塑料布上。
陆沉站在她身侧,没替她挖,也没说话。
他的眼睛不停在坑壁和土堆之间移动,视线像在丈量每一层泥土的厚度。
挖到四十厘米左右,秦岚的铲头刮到了什么,发出金属摩擦土层的尖锐声。
她手停住,抬头看了陆沉一眼。
铁箱子露出来。
生锈的深绿色铁皮,顶面被铲子刮出一道浅痕。
箱体埋得不算深,挖出来的土还带着潮气,坑底有少量积水渗出来。
秦岚把铲子放到一边,改用手清理箱盖四周的泥土。
她戴着手套的指尖在锈蚀的箱面上格外小心,像在拨开一层很薄的壳。
这个动作持续了近两分钟,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箱子完全露出来,比矿区发现的那个略小一圈。
同样是深绿色铁皮箱,四个角包着铁皮,但锁扣完好,没有被人撬开过,扣鼻上挂着一把很小的铜锁,锁孔里塞着泥土。
秦岚没急着动锁。她看着箱子,呼吸一直很浅。
陆沉蹲到坑边,没有看箱子,而是盯着挖出来的土层。
他伸手从坑壁剖面最高处捏起一小撮土,放在掌心,把手电光压上去。
土粒松,湿,颜色深。
他又换成坑壁中段的土,指腹一捻,那层土手感完全不一样。
里面混着碎末,干燥、细腻、灰白色,在灯光里微微发亮,指甲盖刮上去有涩感。
“石灰。”陆沉说,声音低,“表层湿土下面铺了石灰层,石灰层下面才是箱体。”
秦岚没抬头:“防潮?”
“防潮。”陆沉点了点头,但眉已经皱起来,“石灰是箱体上方铺的,不薄,但铺得太匀,而且只铺在箱体正上方,坑壁两侧没有。正常的防潮层不会只盖一个面。”
他用手电照了照坑壁:“坑口表层翻动的土是活土,下面是这层灰。灰层厚度至少有五厘米,很匀,不是随手撒的,是从别处筛过来重新覆盖上去。石灰吸水后应该结块,这层灰还是散的,说明埋下不超过几个小时。”
方岩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插话。
陆沉把手电光移到箱体上,静了两秒,突然说:“这个箱子比矿区那个轻。”
秦岚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抬过矿区那个铁皮箱。那个箱盖的厚度、四个角的包边、土的承压程度,哪一样都比这个重得多。这个箱子埋土后的下陷量不够。”陆沉站起来,用脚尖在箱盖侧面点了一下,“重量不对,不是同一个人装的。要么里面东西少,要么根本是空的。”
秦岚没说话,低下去用钳子夹住那把铜锁,手腕一别,锁簧弹开,发出很脆的一声。
箱盖被掀开。
一股很淡的塑料味混着铁锈气散出来,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团黑色假发,用一个透明塑料袋裹着,袋口用透明胶缠了几圈,封得不规整,看得出封口的人手劲不稳。
假发下端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角露在外面。
秦岚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去,先碰了碰那包假发。
塑料袋表面很滑,沾着箱底的细铁锈和几粒石灰。
她把它捧出来。
黑色假发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光,发丝绞着,像在手里蠕动。
翻过来,假发内侧衬着一层肉色的纱网,纱网和发丝之间,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那红色不是蹭上去的。
它从纱网层的边沿浸进去,沿着发根向外扩散,呈喷溅状的细小斑点,早已干透变硬。
秦岚的手停住了。
她的肩膀没有塌,嘴唇也没有抖,但那只捧着袋子的手,五根指头全收紧了,指节凸起来白得没有血色。
她的呼吸还没乱,只是比刚才低了很多。
她的手指在袋沿上压出一个很小的折痕,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比正常低了好几度:“这红色……和雨夜案现场提取的染料成分一致吗?”
这话问的已经不是正常语速。
陆沉没答。
他蹲下来,让秦岚把手里的袋子放低,手电筒从侧下方斜照上去。
暗红的污渍在手电强光下分层明显。
假发中段的颜色最深,发根处反而浅,像是从某根发丝的中间开始染上去的,往两端渐变。
陆沉又让秦岚翻了个面。
袋子的背面有一丝透明胶的接头,塑料膜压得不平,里面集着一点极细的水珠。
他盯着假发中段那截染红区域看了十几秒,才开口:“不像。雨夜案的证物我复盘过,染料是从发根一端整体浸入,发丝内外颜色均匀,ph值和现在的氧化程度也对不上。这个红色只附在中段外侧,像从外部擦上去的。发根和发梢都没有充分浸润,手法粗。”
秦岚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假发垂在她身前,暗红色的斑块正对着地面。
“模仿作案。”她说,语气冷下去,冷得发硬。
“细节错了。”陆沉点头。
秦岚把假发放进方岩撑开的证物箱里,没再说话。
她转身,重新蹲到铁皮箱前,用钳子夹住那张折成四折的信纸,轻轻展开。
纸不旧,很普通的双线本纸,上面印着淡蓝色横格,折叠处没有起毛边。
打开后,字是圆珠笔写的,黑色,笔迹歪扭,有些字下半截被蹭花了,笔画之间的力度不均,像在颠簸的环境里草草写就。
秦岚把手电固定在箱沿上照,自己半跪在地上读。
陆沉也俯下身去,从她肩后看。
那行字不长,但每个字都像从纸上凸起来。
“秦队,你爸藏的东西我拿走了。想要?拿罗铁山女儿来换。”
秦岚没说话,也没动。
她的眼睛还停在那行字上,瞳孔在强光下缩了一下,又慢慢恢复。
过了大约三秒,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太猛,膝盖撞在铁皮箱边缘,声音很响。
方岩低声叫了声“秦队”,秦岚已经走到树根旁,面朝着来路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沉把信纸原样平放进证物袋,封口,交给方岩。
谁都没说话。
方岩把证物袋收好,犹豫了一秒,转向身后那个一直拎着仪器的技术员:“雷达机子打开,现场扫一遍。重点围着树根往外扩二十米,越快越好。”
技术员蹲下,把探地雷达放到地上,切到连续扫描模式,屏幕亮起来,蓝绿色的回波条纹一条条刷过去。
方岩把屏幕转了个角度,自己也蹲在旁边看。
秦岚没有回来。
她站在树侧两米远的地方,手电光垂在那儿,照着地面上一道被踩断的槐树根。
陆沉走到她旁边,没问她怎么了,也没说任何安慰性质的话。
他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拖长,落在红褐色的泥地上。
他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电筒光。
光没有抖。
但他看见她左手垂在体侧,拳攥得很紧,无名指上的皮肤在暗光里青白得透明。
“这封信是写给你看的。”陆沉说,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条现场结论,“时间、地点、收信人,连带箱子的埋法,全是冲着你的判断来的。他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里。”
“所以他把东西拿走了,留一堆废物和一张纸条。”秦岚没回头,声音从风里过来,很干,很窄。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给我们指方向,又把真正的路堵住。这样的人,最怕别人不按他的节奏走。”陆沉说着,目光投向前方的黑暗,没有焦点,“这条线不会在纸上的地点结束。”
秦岚没接话。
“秦队!”方岩的声音突然从雷达屏幕前抬起来,带着明显的紧绷,“这边过来看,机器报异常。”
秦岚转身,快步走回去,陆沉跟在后头。
方岩蹲在屏幕前,手指点在屏上一块亮红色的区域:“地下还有两处金属反应。强度不低,一个在树根正下方三米处,另一个……”他抬头朝西侧看了一眼,手电光扫过去,落在一片塌了一半的乱石堆上,“乱石堆下面。”
“树根正下方三米,这个箱子埋深不到半米。”秦岚也蹲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下面有东西。”
“很大,比这个箱子大。”方岩说,“信号在树根正下方是整片漫反射,不是单个点,应该是嵌在地层里。乱石堆那个,金属回声很强,但体型小一些,深度有一米五左右。”
秦岚站起来,看了一眼树根,又看乱石堆。
“先挖乱石堆。”她下令。
方岩带两名刑警过去,拨开乱石。
石头不大,多是山体滑坡滚下来的石灰岩块,最大的一块有脸盆大,几个人合力搬开。
石堆底部露出黑乎乎的泥土,表面有几只受惊的虫往深处钻。
秦岚这次没自己挖。
她让技术人员用探铲下探,自己在旁边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沉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目光没离开过石堆底部的地面。
“石块没着地。”他忽然说。
方岩没听明白:“什么?”
“石堆外侧不规则,有自然堆积的痕迹,但中间最大的一块石头下面垫着三块小石头,不是滚落的样子,是人摆过的。石堆不是原来的地貌,是重新码上去的。”陆沉走上一步,蹲下去,用手电照那几块小石头,“下面还塞着干草。码的人不想让石头把土层压死。”
方岩骂了句什么,挥手让人退开。
探铲小心往下打,拔出来的土一节一节在塑料布上摊开。
打深到一米五左右,探铲碰到了软质障碍物。
一个防水包被慢慢清了出来。
军绿色,帆布面,长方形,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缠着一层胶带,包身鼓鼓囊囊的,摸上去能感觉里面有不少东西。
秦岚把包放在塑料布上,开始剥拉链上的胶带。
胶带下的拉链头是铜的,被拉得半开,几粒灰土卡在齿里。
她拉下拉链。
所有人屏息。
包里没有笔记本,也没有文件袋。
最上面是一叠照片,用旧报纸包着。
报纸已经泛黄,边角碎了几块,秦岚把报纸打开,一叠老照片滑出来。
手电光照上去。
第一张照片里,年轻的秦振邦站在码头仓库前,身形挺拔,嘴唇微张,手指着身后的库门,脸上带着点少见的笑。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眉眼柔和,短发齐耳,穿着浅色衬衫,站姿略微局促。
她的眉眼,和罗铁山的女儿,有七分像。
秦岚看着照片,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动弹,连呼吸都像被什么压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照片被她捏着,其余的散在塑料布上,被夜风吹得边缘微微翘起。
方岩在旁边叫了她一声,她没听见。
陆沉站在她斜后方,没上前,只垂眼看了看地上那些照片,然后移开了目光。
秦岚翻到第二张。
第三张。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光线,始终是同两个人。
码头、旧街道、一棵开满白花的槐树、一家小饭馆的门脸。
她的手指在第三张上停住,指尖压着照片里女人的脸,压得纸面凹下去一小片。
“秦队。”方岩又叫了一声。
秦岚没有回应。
她把照片慢慢翻到背面。
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字,笔迹清瘦而熟悉。
“1997.3.24,码头第四次踩点。振邦。”
陆沉看到那行字后,慢慢转过身,把目光投向山坳更深处的黑暗。
他没有去打扰她,也没有再看那些照片。
风声更大了,从老槐树顶上扑过来,带着松油味和旧土腥气。
“秦岚。”他轻声唤她。
秦岚还是没动。
她把那张照片翻回正面,目光钉在父亲年轻时的笑脸上,手指比刚才握得更紧,指节发白,像要把那张照片嵌进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