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老槐树顶上压下来，把照片边角吹得轻轻翻卷。
秦岚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短发女人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她压成很低的底噪。
方岩在身后安排警戒的声音、技术员摆弄仪器时磕碰出的金属响、远处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全都退到远处去了。
“我爸从没提过认识罗铁山的妻子……”秦岚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照片在她指间微微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
陆沉上前一步，没有去碰照片，只将手电光从秦岚肩后打过去，让那张照片的每一处细节都暴露在强光里。
照片是彩色的，柯达相纸，边缘有轻微起鼓，颜色已经褪了几分，但人物轮廓仍然清晰。
背景是一栋灰砖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刷着斑驳的白漆，墙面高处有一块铁皮编号牌，剥落大半，只能认出“三号”两个字。
秦振邦站在画面右侧，穿一件深蓝色短袖，领口扣子解开两颗，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与放松之间。
他的右手伸向画面左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与那个女人手中物件之间还有十几公分的距离。
女人站在他斜对面，身体重心落在左脚，右肩略高于左肩，两只手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横抱在胸前。
纸袋的右上角用黑色笔写着编号，字迹看不清。
她的手指扣在袋口边缘，指间夹出一小片纸壳的白色边角。
陆沉的目光在那只手和文件袋上停住。
他移动了半步，从秦岚手里接过照片，她没抗拒，手指松开时，照片上已经留下了一点湿痕，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陆沉没有急着看脸，也没急着看秦振邦。
他先看女人身后那道仓库门。
门的合页锈蚀程度、门把手的磨损方向、地面阴影的偏转角度，全部在眼底过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
犯罪宫殿在意识中铺开，这次的模型不是街道，也不是泥地。
他先搭建的是那栋仓库的几何轮廓，根据照片中墙体砖缝的排列密度、门洞的高度比、台阶石板的块数，推算出建筑的大致尺寸。
三号仓库。
汉江市老码头
这个结构他见过。
陆沉在犯罪宫殿里翻出另一组信息，是早年从档案馆翻阅过的码头平面图。
那些图纸早已从官方档案里撤下，但他把关键页面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图纸上，三号仓库位于码头北侧栈桥东端，紧挨着海关临时查验点，一九九六年以前是外贸物资中转仓，之后被市局借作走私品临时扣押点。
陆沉把照片图像嵌入模型，让仓库的墙面、门窗、通道与档案图纸逐帧比对。
照片的拍摄角度、建筑的透视关系、门洞与台阶的实际比例，全部能对上。
照片拍摄位置应在仓库门外偏东侧，距离那辆停在路边的蓝色解放牌货车不到五米。
女人的站姿、脚距、肩膀的轴线也都进了模型。
文件袋不是被随意拿着的。
她的左手托住袋底，右手扣在袋口，双臂收紧，袋身紧贴前胸。
这是一个防御姿态。
人在传递一份东西时，如果只是普通文件，会单手递出，身体面向接收者。
但她的右肩没有打开，右脚也没有跟上，整个人像是刚把文件从怀里拿出来，却还没准备好交出去。
而秦振邦的手悬在了半空。
陆沉把时间轴放慢。
男人手指微张，身体前倾，脚步没有移动。
表面上是一个正在去接东西的动作，但他的重心还留在脚后掌上，脚尖没有向前送出。
人在准备接住重要物品时，会不自觉地降低身体重心、脚掌挪近，但秦振邦没有。
他在等。
陆沉睁开眼。
秦岚正看着他，眼睛因为长时间屏息而红了一圈，但眼神没有飘。
“三号仓库，一九九五年之后是汉江市局借用的走私品临时扣押点。”陆沉把照片翻到背面。
蓝黑墨水写的那行字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他把照片凑近，让秦岚看清楚那行字下面的另一条痕迹。
照片背面靠左的位置，有半枚很浅的指纹。
油墨已经发黄，边缘不连贯，像是被随手按上去的。
“你父亲的笔迹，写的是‘备用证据，防灭口’。”陆沉说，“他当年可能早就预感会出事，所以把照片洗了两套，一套走正常渠道移交，另一套背着你母亲，藏进了自己的私人证物里。”
他目光移到那半枚指纹上：“这指纹应该不是他的。位置太偏，按上去的时候纸面已经被握过几次，指尖贴上去的角度很平，像在黑暗中匆匆留下印记。”
秦岚没问这代表什么，只是低头看照片背面，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在默念那几个字。
“为什么是罗铁山的妻子？”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每吐一个字都费了很大劲。
“不知道。”陆沉说。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承认不知道，但这一刻没有绕弯。
秦岚没再追问。
风声变得更急，树冠摇晃，几片干槐叶从头顶掉下来，擦着他们的衣领落到地上。
秦岚把照片重新放回物证袋，交给旁边的技术员，转身朝乱石堆方向走去。
她只走了三步，整个人已经重新挺直，步子沉而快，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甩出去。
方岩从西边跑了回来，跑得有些喘，手里的手电光在身前上下晃，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秦队，有发现。”他拉下口罩，声音压得很低，“乱石堆西边有一串新鲜车辙，不是刚才红胶泥路那辆越野，是面包车的窄胎。纹路对得上，而且旁边有东西。”
秦岚停住脚步：“说。”
方岩抬手往西边一指：“车辙从伐木道方向拐下来，贴着山坳边缘往南走了两百来米，然后进了通往采石场的那条废路。路面上有滴落状血迹，几滴，还没完全干。”
秦岚的目光立刻朝那个方向扫过去。
山坳西边一片黑，树影交错，根本看不清路形。
只有山风从那边灌进来时，带着一点极淡的铁腥味。
“确定是新的？”秦岚问。
“人已经守住了，没敢追得太深。血滴成串，间隔不均，是从车外侧一路滴下来的，说明应该是有人受了伤之后被塞上车，或者上车前在车边停留过。”方岩的声音不大，说的是工作判断，但每个字都透着紧绷。
陆沉已经迈开步子，走到方岩身后，朝西边看了两秒，然后回头看向秦岚，没说话。
秦岚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转过身，从腰后抽出对讲机，正准备开口，耳机里先传来电流咔的一声。
高世平的声音响起来，异常沉，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压着发出来：“秦岚。”
秦岚动作顿住。
“我在。”她说。
“我命令你立即带队撤回市局。照片和防水包由方岩护送回来，路上不要停留。你不许再插手此案。”高世平顿了顿，每个字都切得极清楚，“这是最后通牒。”
方岩在旁边听见了，低着头，没敢出声。
秦岚站着没动。
她一只手按着耳机，另一只手垂在体侧，慢慢攥成拳，又松开。
“高局，照片可能证明我爸当年……”她的话没说完，声音被山坳深处突然炸起的一声枪响劈断。
枪声从采石场方向来，清晰、脆硬，在山壁之间折了几道，弹回老槐树区域时带着闷闷的余响。
陆沉在枪响的同一瞬间侧过头，视线切向山坳西边。
第二声枪响紧跟着来，随后是引擎猛轰的声音，不是普通低转，是油门到底、排气管里爆出高音的那种轰鸣。
一辆车从采石场方向冲了出来。
车头灯在密林间切成两道刺眼的白光，接着被山坳转角挡住，又突然从一棵倒下的大树后头扫出来，明晃晃地打在老槐树二十米外的警戒线上。
子弹上膛声、对讲机里的杂音、技术员惊慌后退的脚步同时炸开。
秦岚的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右手按枪，与此同时，空气中传来摩托车链条般尖厉的破风声。
第一发子弹擦着老槐树西侧的断枝飞过去，树干爆开一块灰白色的木片，碎屑溅了方岩一脸。
第二发打在离秦岚不到两米的地上，泥土整个翻起来。
第三发击中了一名刑警脚边的器材箱，箱子被打翻，金属盖子弹起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后坠入乱石堆。
面包车车身从山坳口露了出来，车速极快，后轮甩起一大片走石。
副驾驶车窗半开，一只握着枪的手伸在外面，枪口火光又被喷吐出来，又一声枪响，老槐树方向并没有子弹落地声，弹道偏高，打进了树冠。
陆沉已经看见那辆车的前轮碾过警戒带，车身朝老槐树方向斜切过来。
车灯刺穿夜色，把所有人的影子刷成平行的黑色长条。
秦岚亚腿往旁边一蹬，想拉开射击角度，脚底踩进坑坑洼洼的湿泥，整个人往下一滑。
而枪口再次转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