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贴着她的右肩上方飞过去,灼热的气浪擦过耳廓。
她甚至没来得及闭眼,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倒。
陆沉的身体从她侧面整个压过来,手臂箍住她的肩膀,两个人朝老槐树后那道浅沟里滚进去,碎石和枯叶被碾压得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动。
秦岚的后背撞在沟底一块凸起的硬土上,内脏被震得猛跳一下,眼前黑了半秒。
陆沉的膝盖压住了她的小腿,护在外侧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整个人贴地趴着,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根,声音被枪声余震削成一条线:“别抬头。”
他话音刚落,第三发子弹打中沟沿,泥土和草根像泼水一样炸上来,盖了两个人半身。
秦岚嘴里进了土,是苦的,混着硝烟味。
她闭紧嘴,嗓子眼发干,胃里翻了一下,硬压下去。
陆沉已经没在看她了。
他闭着眼,呼吸从急促忽然拉到一种极慢的状态。
半张开的手指抵在沟底的泥地上,指节在轻微发颤,一下一下,像在给某种东西敲码。
枪声、弹着点、引擎的轰鸣、车胎压过碎石路面的摩擦声,全被吸进他的意识里。
犯罪宫殿一层层立起来,那些声音成了坐标,落点被换算成角度,角度被还原成站位。
他的脑子里铺开整个山坳的地形,月光、风、树冠的厚度、沟底的夹角,每一个细节都在眼前重新成型。
射击者仰角十度到十五度,弹道从西侧切进来,散布范围呈三米左右横向扩散。
三发子弹,两发打浅沟前方,一发打树冠,着弹时间间隔稳定在一秒出头。
不是胡乱扫射。
是点在逼退位上。
目标不是杀人。
陆沉睁开眼时,秦岚已经从他身下翻了出去。
动作非常快,右肩着地,腰一弓,整个人旋进老槐树主干后面,背抵着粗粝的树皮。
手枪已经上膛,枪口斜着贴地面,呼吸在深夜里只露出来一丝白气,散得很快。
“副驾驶,猎枪。”陆沉低声说,从沟里缓缓支起身子,目光切向山坳西侧,“弹道节奏稳定,受过训练,但没往人身上打。他们只想把人驱散。”
秦岚没有回话。
她的侧脸从树后探出去一半,右眼对准机锤前方。
面包车的车头灯把树前空地照得通亮,光线打在她瞳仁里,像结了层薄冰。
车身仍在往前推,底盘刮着地面凸起的树根和石块,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面包车没有减速。
“陆沉,他们想撞树毁现场!”秦岚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从嗓子里挤出来。
陆沉已经看明白了。
那辆车的行进路线不是撤离,车头正对老槐树,方向没有偏。
副驾驶窗口再次探出半截身子,那人一只手抓着车顶行李架,另一只手举着猎枪,枪管在刺眼的车灯里反了一下光。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秦岚的手枪抬了起来,准星落在副驾驶那人头部的侧影上。
距离不到三十米,运动目标,车窗半开。
就在她食指压住扳机护圈的一瞬间,耳机里方岩的声音像断了一拍又猛地接上:“秦队,采石场出口已被我们控制,但东侧山脊线发现另一组车胎印,可能是接应车辆。请求指示!”
秦岚的枪没动,她的呼吸也几乎没动。
陆沉的声音从树后沉稳地传过来:“让他们撞。树根下的东西已经被转移了。”
秦岚侧过头,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陆沉已经从沟边完全立起,身体微弯,背对着车灯投来的强光。
他的脸泡在光线边缘,一半清楚一半暗,声音听不出一点慌乱:“放他们进山。方组跟住,但别咬太紧。”
秦岚没问为什么,也没时间问。
车身离老槐树已经不足二十米,轮胎碾过一串碎石,溅起的碎片打在旁边停着的器材箱上,发出当当乱响。
副驾驶那把猎枪又喷出一团火,这一枪打向树冠,几根粗枝断裂,叶子纷纷扬扬地泼下来,空气里全是青涩的草木味。
“照他说的做。”秦岚压低嗓子,对耳机那头下了令。
她随即松开机锤,枪口微垂,身体往树后贴得更实,全身肌肉紧紧绷着。
方岩顿了一秒,声音压着气传回来:“明白。”
话音和枪声几乎重叠。
面包车突然急刹,轮胎抓地发出极尖锐的撕裂声,车头往右一甩,副驾驶那人又朝树冠开了一枪,随后两扇前门同时晃了一下,车身猛打方向,径直钻进西侧一条被荒草遮住大半的土路。
底盘撞在路中间的硬土埂上,溅出一串火星,尾灯在树影后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高世平的声音几乎同时闯进频道:“秦岚!我命令你立刻带队撤回!现场交辖区派出所处理,这是严重违纪!”
秦岚听见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了起来,枪还拎在手里,枪口朝地。
满身泥土,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但站姿硬得没有一丝松劲。
她按下对讲,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极干净:“高局,对方开枪袭警,现在撤退等于放任他们逃离。我以现场指挥身份请求继续追捕!”
对讲机里静了半秒,传来高世平极重的呼吸声,却没再说一个字。
陆沉从浅沟边跨了出去,鞋底踩在炸开的弹坑边缘。
他走到面包车拐进土路前最后留痕的位置,没有急着进去,只停在三米外。
车辙很深,边缘压出的泥瓣朝外翻,地面上有新鲜的机油点和几块被蹭下来的车漆碎片。
“他们知道东侧出口被封锁,故意暴露西侧退路。”陆沉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声音不高,却足够让秦岚听见,“这条土路通往老窑洞区。”
秦岚已经走到他身边,枪口仍按在腰间。
方岩带着两名刑警从乱石堆侧翼迂回上来,手电光沿着土路入口照进去,刚打进去几米就被荒草吞掉大半,只隐约看见土路朝北折去。
陆沉忽然蹲了下来。
秦岚的手电光顺着他下蹲的方向移过去,落在土路入口处的一撮枯草边。
一枚弹壳斜斜卡在泥缝里,黄铜底,沾着半圈暗红色油漆。
光打上去时,那红色像刚涂上去没几分钟。
陆沉没有捡。
他只是俯身凑近,把手电光压得更低,让弹壳上的字从阴影里浮出来。
底火处刻着一个“秦”字。
手刻的,笔画歪斜,入铜不深,边缘翻着小毛刺。
秦岚的呼吸在鼻腔里顿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