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第一个动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碰对讲机,右手把枪往腰侧一按,人已经朝西侧土路冲了出去。
鞋底踩过落下来的槐树叶和碎石,发出细密的断裂声。
风从她后领灌进去,外套下摆翻起来,又落下去。
陆沉紧跟在她身后,跨过浅沟时左手在沟沿按了一把,身子压得极低。
方岩在后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卷走,追不上来了。
土路越往西越窄,两侧荒草齐腰,根系横在路面上,每一步都要提脚不低。
秦岚跑出三十来米突然减速,侧身贴着一棵歪脖枣树停住。
陆沉随即刹停,鞋底滑了半寸,带起一片干土。
两人拐过弯道,前方二十米外的洼地里立着一座半塌的废弃砖窑。
窑洞不大,拱顶缺了一角,砖缝里漏出灰白色的烟,一丝一丝往外冒。
地面铺满碎砖和新翻的湿土,封堵洞口的石堆被炸开了,石块炸得到处都是,最远的落在土路中央,砸出几个浅坑。
洞内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电台人声。
“……老窖……三号频率……收到请回话……”
声音被电流杂音托着,时高时低,最后一个字往上飘了一下。
秦岚握紧了枪,转头看陆沉。
陆沉没看她。
他停在洞口五米外,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闭起眼睛。
呼吸变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右手指尖按在太阳穴上。
风从他额角擦过去,头发纹丝不动,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进入了犯罪宫殿。
一圈一圈的声音在意识里立起来。
电流的底噪被拆开,风刮草叶的摩擦声被压到最底层,洞里那串电台人声浮到了最上层。
他跟着声音走进去。
是个男人。
声音发沉,尾音发颤,喉部有明显杂音,声带出气时带着一种旧伤才会有的漏风声。
年龄大约五十岁上下,说话习惯在句尾压半个字,不是标准普通话,带着点江汉口音。
陆沉把人声和窑洞的回声放在一起比对,声波反弹的夹角、延时、衰减,慢慢推出一个位置:声源在洞内偏左,靠近后墙,离地高度不足一米五。
他没停,继续往下拆。
电台信号里还混着别的声音。
一段很短的调度呼叫,规律、清晰,但极短,不到半秒,陆沉几乎漏过去。
他把那一帧重新拉出来,放大,再放大。
“巡逻车回话。”
是警用频道的固定用语。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陆沉睁开眼时,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瞳孔有片刻失焦,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男声,五十岁上下,声带有旧伤。”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秦岚能听见,“背景音里有警用频道调度声,时间戳是今天上午九点。”
秦岚已经贴到洞口侧壁,背靠着砖墙,手电横在枪管下方。
光柱往洞里探进去。
洞内气味很杂。
硝烟味还没散尽,和霉味、铁锈味、潮湿的泥土味搅在一起。
光束先照见一个木箱,颜色发黑,上面搁着一台老式短波电台。
电台金属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旋钮边上还泛着一点油光。
木箱旁边散着三个空罐头盒,罐口朝上,内壁挂着一层泛白的油花。
再往里,地面有新脚印,至少两种尺码,鞋底花纹在湿泥上压得很深。
秦岚把手电沿着脚印方向照进去,没照到底。
她把枪口压低,回头看了陆沉一眼,压低嗓子:“有人刚离开,罐头盒还是温的。”
她说话时,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手电的光在洞口划出一道斜线。
陆沉的话没停:“我说的是背景音。”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没发出声音。
“警用频道调度声,时间戳是今天上午九点。”他把后半句放得更慢,“通话另一方,可能在市局大楼范围内。”
秦岚猛地转头,手电光在洞壁上晃了一下。
“内鬼?”
声音没有拔高,却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
陆沉没回。他盯着洞口,又往左侧挪了一步,避开窑洞正门的直线。
方岩从后方跑上来了,喘得不轻,一只手按在腰侧枪套上,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乱石。
跑到近前才把气缓下来,压低嗓子:“秦队,特警队还有十分钟到。高局命令我们原地待命,不许进洞。”
他说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着重看了秦岚一眼。
秦岚没说话,眼睛仍盯着洞里那台电台。
手指在手电筒开关上轻轻磨了一下。
她转向陆沉。
陆沉摇头。
“等特警来,证据可能就被销毁了。”他说,声音低而平,“但我建议你别进去。”
他顿了一秒。
“电台旁边有线。”
秦岚的枪口压得更低,手电光往木箱下方扫去。
就在陆沉话音还没落定的时候,洞内电台突然变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电流杂音的呼叫。
这次是录音。
声音清晰得多,背景里有翻动纸张的细小声响。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缓慢,沉着,带着旧磁带转速不稳时才会有的轻微波动。
“……码头三号仓库,罗铁山妻子交给我一份名单……”
每个字都被窑洞的回声放大,清清楚楚落进三个人耳朵里。
秦岚的手电光僵在洞口,没再移动。
陆沉的眼神骤然收紧。
风还在吹,草叶全往一边倒。
方岩站在两步外,脸上的汗刚滑到下巴,没顾上擦。
没人说话。
洞内电台里的录音继续响着,电流杂音在秦振邦的声音底下沙沙作响,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