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枪口先动了,手电光从洞口往里切进去,人跟着光走,三步就过了窑洞的拱门。
陆沉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脚步更轻。
洞内空气黏稠,硝烟混着霉味和某种油脂发酵后的酸气,呼吸一口就贴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用手腕控着手电,光束贴着地面扫过去,先照见几块炸裂的碎砖,再往前,木箱上那台短波电台还亮着,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录音继续从喇叭里往外挤。
“98.4.15,码头三号仓库,罗铁山妻子交给我一份名单……”
秦振邦的声音。
秦岚没有停,脚下的碎砖被踩得往下陷。
她绕开正前方两个罐头盒,手电光已经从木箱底部往上扫。
陆沉的光束也扫到了同一个位置。
一根极细的铜线,从电台背面延伸出去,贴地走,贴着砖缝拐进右后方一片阴影里。
铜线被墙根落下来的碎土半埋着,不仔细看就是一道裂纹。
陆沉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犯罪宫殿没有启动,纯粹是本能——那根线的张力不对,贴地角度刻意避开了正常人的步幅,布设的人知道怎么藏。
“别动!”
他的低喝从喉咙里炸出来,几乎和手电光同步。
秦岚的右脚已经抬起来,悬在离地十公分的位置,鞋底正下方就是铜线中段。
她停死了,腿没晃,手电还照着前方,呼吸在鼻腔里刹了一下。
陆沉已经蹲下去。右手从腰后抽出匕首,刀刃要往铜线上切。
他顿住了半秒。
铜线表面有极薄的绝缘层,颜色发暗,不是普通电线,是金丝线,柔软度高,受力敏感。
这线不是绊发雷管。
它折了两次才往右侧去,走向有冗余,弹性很足。
他的瞳孔在暗处微缩,立即判断:铜线末端很可能连着一个压发装置,铜线的张力一旦变化,装置就会触发。
不是炸点。
“你的脚别放下。”他说,声音低而急,却不是催促“秦岚”的语气。
他换了个方向,匕首从铜线上方挑过去。
手腕稳,刀尖轻轻压住线身,刀刃贴地,往左切。
铜线断开的瞬间,右后方阴影里传来“咔嗒”一声。
不是爆炸。
秦岚整个人往右边闪了半步,枪口已经甩过去。手电光同时转向。
一台小型录音机从岩缝里掉出来,外壳是黑色塑料,一角砸在碎砖上,翻了个身,磁带仓弹开半截。
陆沉呼出一口气,没看秦岚,先把匕首插回腰后,跨过去一步,弯腰捡起录音机。
他拇指拨了一下磁带仓,合上,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又小又闷,但足够清楚。
“……别动!……秦队,电台下面有东西……”
是陆沉刚才的声音。
紧接着还有秦岚更早一句,被录得有些模糊,尾音被洞里回音吃掉半截。
录音机还在继续转,带着一种极微弱的机械摩擦声。
陆沉按了停止键。
“它一直在录。”他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今天外面风大。
但手指在录音机侧面按得很紧,指节发白。
秦岚没回话,已经蹲在电台旁。
手电横搁在地上,光照着箱体,两只手在木箱夹层里摸。
她的动作快,但有章法,手指从木箱侧面一条细缝里探进去,碰到一个软塌塌的纸角。
她往外抽。
纸张很薄,泛黄,折了三折,边缘卷起来,像在湿气里放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展开时,纸张发出细脆的折痕声。
秦岚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断了。
纸上是半页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熟。
秦振邦的字。
横画收尾往上勾,撇短捺长,写快了会连笔。
“98.4.15,码头三号仓库,罗妻交名单,涉及七人。其中三人为现职……”
后面直接撕断了。撕痕不齐,像被人从中间硬扯开,纸纤维还翘着。
秦岚没动,手指把纸张边缘展平,又快速扫了一遍,整个人僵了三秒。
她的肩膀慢慢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到了后颈。
陆沉已经走到她侧面,低头看了一眼纸面。
“三人为现职。”他复述了这半句,语气没有起伏,“名单后半页被撕了。”
秦岚把纸塞进证物袋,塑料袋发出脆响。
她站起身,没有回陆沉这句话,眼睛往洞里面看。
洞最深处贴墙放着一个铁皮桶,桶身上有碰撞凹陷,桶口敞开,里面盛着半锅液体。
陆沉的手电扫过去,液面反着光,颜色深,折射出来的光晕偏黄。
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手套,换了一只新的。
指腹伸进液面下,抽出来时带起一层黏稠的滑腻感。
柴油。
他的手指并拢搓了一下,油膜在乳胶表面化开。
手电光从液面斜扫过去,液面上漂着几缕黑乎乎的东西,纤维状,卷曲,细密,部分被什么东西染成暗红色,漂在油膜中间像几截断发。
陆沉用指尖捞起几根,凑到光线前。
“假发。”他说。
他把纤维翻过来,那些暗红色不均匀,有些只染了一半,有些颜色全进去了,洗不掉。
陆沉又往旁边看。
铁皮桶左手边扔着一件撕破的红裙,裙摆被扯得只剩半幅,布面沾着大块柴油渍,有几处油渍底下透出暗红色斑块。
红裙的料子很旧,不是新的,裙腰上有线头,针脚粗糙,像是从地摊上买来的化纤货。
陆沉蹲下去,用没有沾油的那只手把裙摆挑起来半截,手电光从布面背面打上去。
油渍透光,红色斑块在逆光下变成了黑褐色。
“柴油是准备烧证据的。”陆沉说。
他的声音从牙关后面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红裙、假发、染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还能烧得干净。”
秦岚已经走到他身侧,手电从他肩膀上越过去,照在铁皮桶和红裙之间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
“没烧。”她说。
“对。”陆沉站起身,脱下那只捞过油的手套,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把指头擦干净,“没点着。”
他抬头看向洞口方向,又扫了一眼录音机掉落的那道墙缝。
“为什么没点?泼了油,备了火,拿了这么多易燃物,没理由剩两件。”陆沉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秦岚没接。
就在这个沉默的空当里,洞口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特警队的人到了。
方岩突然从外面冲进来。
“秦队!”
他跑得急,胸口起伏很大,警用作训鞋踩在碎砖上磕出脆响。
“特警队到了,高局命令我们立即退出!”
他的声音压不住,洞内回音把“退出”两个字顶了回来。
秦岚抬头看过去,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
她把证物袋封好,塞进外套内侧。
“笔记纸已经装袋。”她说,走回电台旁,手电往木箱后面扫了一段,“等高局的人进来,柴油桶谁动过,地上的脚印是谁的,都有痕迹。”
她突然止住话头,望向陆沉。
陆沉站在铁皮桶旁。
他没接她的目光,眼睛闭着,脸色有些发青。
又睁开了,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像只是眨了一次眼。
犯罪宫殿里,他把洞内的所有声音重新铺开。
窑洞外的脚步声,特警队的对讲机,方岩的呼吸,秦岚的呼吸,风从砖缝里挤进来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往里面加了一层。
洞内录过音。
他和秦岚说的话都被录下来了。
对方要的,好像就是这些声音。
陆沉睁开眼,走到秦岚身边,压低嗓子:“柴油的准备不是针对物证。”
秦岚看着他。
“是气味。”他说,“柴油气能盖住另一股味道。”
方岩站不住,已经在洞口来回走了两步。
“秦队,高局的命令——”
他的话没说完。
洞外特警队开始喊话,声音贴着山坡压过来,某个人在报位置,另一个在确认入口安全。
同一时间,窑洞最深处,那道墙缝里,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滴答。
像秒针跳了一格。
又一声。
声音来自岩壁上一道窄缝。
缝口被碎土和苔藓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道手电光几乎同时打过去。
光柱交错落在墙缝上,把裂缝里的阴影切得更深。
陆沉没有动,但呼吸稳得像块石头。
滴答,又一声。
手电光探进缝里。
裂缝尽头,隐约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机械钟外壳边缘,反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