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探进缝里,落在锈壳上,暗红色的反光跳了两下,又沉进铜绿里。
陆沉已经贴到岩壁前,右肩压着湿冷的石面,眼睛对准裂缝最窄处。
钟壳是黄铜的,氧化得发黑,只有边缘几道擦痕还泛着金属本色。
外壳右侧裂了一条竖纹,从顶部一直开到发条槽,裂纹边缘长满铜绿,像从里面挣出来的一样。
他没碰。
钟摆还在动。
每一下都精确,幅度不大,摆锤擦过铁架边缘,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被滴答声盖住,不贴这么近根本听不见。
陆沉把呼吸放浅,手电光从钟面斜切过去。
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模糊,指针还在走。
分针卡在两点和三点之间,秒针跳得稳,每跳一次,齿轮组就跟着转出一个极小的角度。
下方连接的发条盒锈得厉害,几根齿轮咬合处露出暗黄色的铜底。
发条盒右侧伸出一根铜轴,贴着岩缝继续往上走,没入更深的黑暗里,和洞壁内原本的岩层卡在一起。
陆沉眯起眼,手电往铜轴尾端照了一下。
轴和墙体之间有填充物,颜色比岩石深,表面泛着一层蜡光,封得很死。
不是新填的,蜡面上的灰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至少几个月没人动过。
“这不是炸弹。”陆沉开口,声音贴着岩壁传回来,又干又低,“是定时触发装置的发条钟。”
秦岚已经退到洞口内侧,背贴着砖墙,枪口斜指洞外。
方岩蹲在她左后方的碎石堆旁,手电光压着地面,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听到陆沉的话,脖子一僵,想扭头又忍住了。
“特警队请暂缓进入。”秦岚按住耳机,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楚,“洞内有未触发装置,我们需要时间排查。”
耳机里的回复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高世平的声音压过来:“你们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后强制清场。”
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秦岚的咬肌紧了一下,没回话,松开耳机,转头看陆沉。
她的枪口没动,始终对着洞外。
陆沉已经闭上了眼。
犯罪宫殿在意识里铺开。
洞里所有的声音被重新拆解。
钟摆的摆动,齿轮的咬合,发条的回卷,风从裂缝里挤进来的摩擦声,秦岚的呼吸,方岩压抑的咳嗽,洞外特警队对讲机里断续的呼叫。
他把钟摆频率单独提出来,输入比对。
系统的光是冷的,数据流在黑暗里快速滚动。
三秒。
屏幕上跳出一个波形图。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叠。
钟摆节奏与电台杂音中那段高频哨音的波形完全吻合,误差小于0.1秒。
陆沉睁开眼时,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滑到眼皮边上。
他眨了一下,把视线重新聚焦在钟体底座上。
底座边缘包着一圈黄铜皮,氧化得比其他部位都厉害,但上面刻的字还能辨认。
1988.6,汉江警校第三届毕业留念。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这是你父亲那届的纪念钟。”他说,声音低得只有秦岚能听见,“有人把它改造成了信号发射器的计时装置。”
秦岚的枪口往下垂了半寸,又迅速抬起来。
她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
方岩在旁边张了张嘴,没出声,握着枪把的手指收紧。
陆沉已经伸手过去,手指极轻地扣住钟体后盖边缘。
后盖卡得紧,铜锈把盖板和钟身粘在一起。
他把匕首抽出来,刀尖沿着缝隙划了半圈,锈壳崩出几粒碎屑,落在脚边的湿土上。
后盖松了。
他小心地卸下来,右手托着盖板,往灯光下翻。
盖板内侧贴着东西。
塑封膜,白色封边,照片朝里。
陆沉用拇指揭开塑封一角,把照片抽出来。
手电光打上去。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秦振邦。
旧式警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还有六个人。
每人胸前都别着警校编号牌,黑色数字印在白色底板上,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七张脸都很年轻,表情板得整齐,背景是汉江警校那栋老式的灰砖教学楼,楼门两侧的柏树还没长高。
照片背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人。
陆沉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没碰红笔的痕迹。
他转过头,刚要对秦岚说话——
“铛——!”
钟体内部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岩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发条走到了尽头。
钟体内弹出一卷微型磁带。
塑料壳磕在铁架上,又弹到地面,滚了两圈,停在陆沉脚边。
磁带标签上写着:给秦岚的礼物。
陆沉的目光钉在那五个字上,眼中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收缩。
方岩的手电光跟着扫过来,照着磁带外壳上一道浅痕。
秦岚的身子侧过来,枪口仍然指着洞口,脸却已经转向地面。
洞外特警队的强光手电从入口扫进来,光线粗暴地划过岩壁,把七个人影在墙上拉长,又压缩成一团动荡的黑。
秦岚猛地把左手抬起来,挡住射向陆沉的那束光。
“别进来。”她的声音从牙关里蹦出来,又冷又硬,“这里面刚触发了一个装置。”
对讲机另一边沉默了一秒,接着高世平的声音重新落下:“时间到。秦岚,把人带出来。”
秦岚的手指按在扳机护圈外,没有回话。
她的眼睛还盯着陆沉脚边那卷微型磁带,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陆沉慢慢蹲了下去,伸出右手,指尖在离磁带两公分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碰它。
洞里很静。
只有摆锤停摆后残余的震动还在铁架上传出极轻的余响,慢慢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