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抬头,手腕一翻,匕首尖已经贴着磁带外缘挑进去。
塑料壳弹了一下,他左手接住,动作不大,但很稳。
磁带很小,边缘被铜片擦过一道,几粒暗红色的锈渣嵌在标签纸上,把那五个字衬得更旧。
他没有看秦岚,只低声说了一句:“别碰地上,可能有第二道触发。”
秦岚没动。
她的枪口还指着洞口,但身体已经侧过来,用余光锁住他的动作。
陆沉走到电台旁,把微型磁带举到光线下。
磁带没有受潮,贴标平整,只有角上有点卷。
他翻开电台背面的布套,里面塞着一台老式磁带播放器,黑色塑料外壳,按键上的字磨得发白,侧面裂了一条细纹。
他把磁带仓弹开,拇指按住空白处,将微型磁带轻轻压进去,合上仓盖。
洞里安静下来。
方岩已经蹲在洞口,呼吸声压得极低,手电光从侧面斜照着电台。
陆沉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一秒,接着按下去。
播放键“咔嗒”一声。
喇叭里先出来一层底噪,滋滋啦啦,像信号不好,接着声音拔起来。
“秦岚。”
变了声的音,像用铁片刮过喇叭,男声被压缩成又扁又尖的电子音,字与字之间带着不均匀的顿挫。
“你父亲的钟走得真准。”
洞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截。
秦岚握枪的手指节发白,指腹死死抵着扳机护圈。
她没有回头,枪口纹丝不动。
录音继续。
“名单上七个人,三个还活着,四个已经死了。你想知道下一个是谁吗?”
声音停了一拍,磁带还在转,磁头摩擦底噪。
秦岚的呼吸急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强迫自己听。
变声后的音色完全扭曲,像被砂纸打烂,但有些字尾的收法很怪——比如“还活着”的“活”字,声带震颤是断的,收尾前有个极短的吞音,像那种说话前经常清嗓子的人落下的习惯。
熟悉。
但她说不上来是谁。
那种熟悉感贴在后脑,像一根细线,刚摸到线头就不见了。
陆沉已经闭上了眼。
犯罪宫殿在他意识里迅速展开。
电台喇叭的电流声、磁带转动的机械声、秦岚和方岩的呼吸声,全部被切成一帧一帧的数据流。
他把录音单独提出来,剥开采样率。
变声层开始脱落,像一层一层的滤网被揭开。
第一层,电子变调,频率被整体上移,音色打散。
第二层,压缩处理,共振峰间隔被人为拉大,形成了沙哑感。
第三层,背景噪声被故意叠加,用高频白噪盖住原始声纹的尾部特征。
系统继续往下拆。
原始共振峰浮出来。
数据在黑暗中滚动,最后合成出一个模糊的声纹轮廓。
男性,五十到五十五岁,长期吸烟,声带前段有轻微息肉,语速中等,吐字短促,汉江本地口音。
陆沉的呼吸跟着慢了一拍。
他还没睁眼。
录音还在继续,喇叭里的声音突然换了方向。
“陆沉,你的犯罪宫殿还能撑多久?”
变声处理没有变,但对方这次念他名字时停顿了一下,像故意等着他把这段听完。
“每次使用都在消耗你的理智,就像你二十年前那样。”
洞里的霉味突然变得清晰,像从岩壁里渗出来,贴在鼻腔最深处。
秦岚的脚尖往陆沉方向移了半寸,鞋底碾碎了几粒沙石。
录音里的声音继续:“这次我不会失手,秦振邦的女儿和她的搭档,一个都跑不掉。”
接下来是一段低笑。
笑声扭曲得厉害,但仍有起伏,气从喉腔里断续冲出来,带着电流底噪,像有人对着话筒太近,把呼吸也录了进去。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拢,眼皮下的瞳孔在快速跳动。
他在找这段笑声里的原始波形。
变声器抹掉了大半,但拍频之间的间隔还在。
笑声一共四个呼吸段,第一段和第四段间隔几乎一致,中间两段偏短。
正常人不这么笑。
这人不只是在发声,他在听。
从录音里听自己。
随即,犯罪宫殿里跳出一项异常数据。
电流杂音里混着一层极微弱的结构噪声,频率稳定,周期性波动,不随时间飘移。
他拆开来看,那层杂音并不属于磁带本身,而是从录音环境里进来的。
“秦队!”方岩的喊声从洞口劈进来,带着对讲机背景音,“技术队分析出背景音里有市局大楼空调系统的特征频率!录音可能是在楼内某个办公室录的!”
秦岚猛地抬头,枪口还稳,但她的目光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下。
“陆沉!”
陆沉睁开眼。
汗水已经从太阳穴滑下来,凉得发腻。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很低:“声纹还原完成,但我需要更多样本比对。这个人的声音我们一定听过。”
话说出口,他的嗓音也哑了,像被犯罪宫殿抽掉一层力气。
磁带刚好转到头。
播放键“啪”地跳起来。
只剩磁头空转的声音,滋啦几秒,突然断了。
播放器内部“嗤”地一声,从侧面喇叭孔里窜出一股白烟,塑料烧焦的味道一下子漫开。
里面的电路板烧了,磁带跟着卡死在仓内。
陆沉猛地拔掉电源线,把播放器往地上一放。
白烟从按键缝隙里继续往外冒,几朵灰白色的烟团贴着地面散开,把电台旁一截碎砖熏得发黑。
他抬头时,洞外的强光已经扫进来,特警队的手电像一排刀子,把入口的空气都切碎了。
扩音器响了。
“洞内人员立即双手抱头走出!重复,立即走出!”
高世平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推出来,借着喇叭的余响在洞壁上撞,震得人耳膜发紧。
方岩半蹲在洞口,回头看了秦岚一眼,又看陆沉。
“秦队……”
秦岚没说话。
她的枪口慢慢垂下来,枪口朝下,右臂贴着身体,但手指没有离开握把。
她的眼睛从冒烟的播放器转到陆沉脸上,又转回洞口。
光把她的影子压在窑洞的泥地上,拉得很长,像被人踩住了一样。
陆沉在砖地上把那只播放器踢到墙根,没有去碰。
“别空手出去。”他说。
秦岚已经听见了。
她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内侧,按了按放着证物袋的位置。
纸张还在,硬挺挺地硌着掌心。
她侧过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陆沉读出了她的意思。
两个人没有并排。秦岚在前,陆沉压后,方岩跟上。
洞外光太强,三人刚出洞口,眼前全是白茫茫一片。
扩音器又响了,这次近得多,像在耳朵边上炸开:“双手抱头!”
秦岚还握着枪。
枪管往下,枪口斜指向地,她的右手指关节在光线里白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