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她慢慢弯下腰，把配枪平放在窑洞口那块被踩实了的黄土上，枪柄朝右，枪口朝外。
起身时，左手已经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另一只手把警徽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来，举到与眼齐平的位置。
“我是汉江市局刑侦支队秦岚，警号970345。”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洞口的风送出去，落进对面那片光里，“洞内有涉及二十年前旧案的关键证据，请求现场保全。”
扩音器没有回话。
五支步枪的激光点在她胸口和额头上各停了一个，红点被呼吸带得轻轻晃。
陆沉站在她右后方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托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播放器。
塑料外壳烫得厉害，他手心已经泛红，但没松。
白烟从他指缝里一缕一缕往外钻，被洞外的风一吹，散成一片淡薄的灰。
“磁带内容涉及警局内部人员与悍匪勾结，录音地点在市局大楼内。”他开口，声音清而稳，故意放得足够响，让洞口每一个特警都能听清，“如果现在强制带离，证据链可能被销毁。”
最后一句话说得平，不带情绪，但“销毁”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两颗小石子丢进水塘，荡开的波纹很轻，却足以让人多停一秒。
特警队长的脸隐在防弹盔和面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右手按住耳麦，歪过头听耳机里的指令。
几秒后，他摇头，声音从面罩里闷闷地传出来：“高局命令，立即收押两人，现场由特警队接管。”
四名队员持枪上前，战术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整齐的摩擦声。
秦岚后退半步，后背几乎贴到陆沉的前胸，她的左手还举着警徽，没有收，也没有让。
“方组可以作证。”她的声音里压着气，像一口火从喉咙里硬按下去，“我们发现了秦振邦的毕业钟和——”
“秦岚！”高世平的声音从特警队长的耳麦外放出来，断了她的话，“你已经被停职，你的行为已构成违规抗命。不要再做无谓抵抗。”
扩音器同步放大，每一个字都像从四面包过来，压在人头顶上。
秦岚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左手的警徽在光里反出一点暗铜色，像只攥紧的拳头。
就在这时，陆沉突然蹲了下去。
动作很快，但幅度很小，他把播放器放在地上，右手已经抽出匕首，刀尖准确地插进播放器底部那条约半寸宽的卡扣缝里。
手腕一挑，外壳裂开，几块塑料碎屑迸出来，滚进脚边的尘土里。
烧焦的电路板暴露在空气中。
味道更浓了，像烧糊的塑料混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焦味，被风吹得往人鼻子里灌。
陆沉没管，刀尖平着指过去，点住一条熔断的铜线。
“这是高温熔断痕迹。”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过扩音器的余响，“说明磁带播放完毕后自动触发短路。民用磁带不会有这种设计，这是专业情报器材。”
特警队长的目光落在那块电路板上，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洞口所有人不要动。”陆沉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卡在要点上，“磁带卡死在仓内，但磁粉层没有受损。如果现在强行搬运，短路残渣可能污染磁带表面。证据一旦破坏，你我都付不起这个责任。”
他没有抬头，手还停在那条铜线上方半寸的位置，刀尖映着光，像根细针。
方岩这时从侧面挤了过来。
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警服的领子歪向一边，胸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蓝色衬衣。
他绕过两个持枪的特警，站到队长面前，递出警官证。
“队长，我是刑警方岩，警号020178。”他的声音有点喘，但尽力持平，“我全程在场，可以证明秦队和陆老师发现的证据链真实有效。请求暂缓收押，至少让技术队进场取证。”
特警队长没有接证件，眼睛从方岩脸上扫过，又落回陆沉身上。
“方岩，你涉嫌协助违规执纪，同样在收押名单里。”高世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冷得没有温度，“立即让开。”
方岩的手停在半空，警官证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来，只是把脖子一梗，脚钉在原地，幅度很小，但足够表明态度。
“高局，我的警号您认识。”方岩说，“我以个人名义担保，洞内有重要物证，不能——”
“住口！”
扩音器炸了一下，反馈啸声尖锐地划过来，所有人都皱了下眉。
陆沉慢慢站起身。
他的目光穿过持枪的特警，落在远处那辆黑色指挥车上。
车窗半开，里面坐着的人影看不太清，但天线和警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他忽然开口：“高局，您派人进洞之前，要不要先听听磁带。”
没人说话。
“磁带播放器烧了，但磁带盘体还完整。”陆沉往前走了半步，立即有两个枪口跟过来，红点打在他胸口正中间，“技术队有专业设备可以提取。如果您想证明我胡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众提取。”
风从山坡那边翻过来，把酸枣丛吹得沙沙响。
特警队长的手又按住了耳麦。
几秒钟过去，这次时间更长。
他偏过头，眉头越锁越紧，面罩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耳机里的电流声突然变了。
高世平的声音被切断得很突然，像有人直接把线拔了，只留下一小截刺耳的空白。
紧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现场所有人原地待命，省厅督察组五分钟后抵达。”
声音低而平，带着一种长期做现场指挥的人才有的稳重。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多余解释，但每个字都落在关键位置上。
特警队长的眼睛猛地一抬，手还按在耳麦上，像是想确认什么。
洞口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把陆沉脚边那台烧毁播放器里残存的烟灰吹起一点，又落回地面。
秦岚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松劲，反而更紧了。
陆沉把匕首慢慢收进袖口，目光还望着远处那排特警车后方的土路。
土路上还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