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没有停。
车还在山道上颠,后座弹簧随着弯道发出一阵细密的“咯吱”声。
秦岚把身体往车门方向侧了侧,右腿微微抬起,脚踝内扣,给右手腾出更多的活动空间。
她的呼吸控制得很浅,从鼻腔里一进一出,节奏几乎和引擎声叠在一起。
指尖先摸到靴筒内衬的缝合处,沿那根线往下滑了半寸,再横向探进去。
防水膜的内层有些发潮,贴着皮肤的那面已经温热。
她的食指在相纸和防水袋之间压了压,感觉到那条裂口的位置,指甲盖的前端贴上去,像剥一颗受潮的蛋壳皮,力道细到连手腕都在微微发颤。
纸片边缘露出来更多了,大约半厘米。
她没再往外拉,而是把手指弓成一个极小的弧度,改用指腹把卷曲的边角一点一点捻平。
那层薄片在指甲和指腹之间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细碎得像种子在风里擦过。
陆沉咳嗽了一声。
很突然,从胸腔往上,带着被什么呛住似的急促。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右肩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整个上身斜向驾驶座方向倒过去,左手慌乱地去抓车顶的把手,抓住后勉强撑住,掌心在塑料把手上滑出一道汗印。
“咳——咳咳——”
他咳得厉害,脖子泛红,青筋从领口蹦起来,右手握拳抵在嘴上,肩膀一耸一耸,像要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
秦岚的手指借这个瞬间把纸片往里推了回去。
她抬头,朝陆沉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着,嘴里问了一句“没事吧”,手已经落回靴筒外沿,假意去够鞋带,动作慢悠悠的。
“不好意思。”陆沉哑着嗓子摆摆手,身体还没完全直起来,左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捂住嘴又咳了几下。
他在兜里翻找的动作很大,外套下摆被带起来,正好遮住秦岚膝盖处的那道方形压痕。
纸巾包装落下来时,不知怎么就搁在了他们之间的椅缝里,离秦岚的手很近。
她看见陆沉的小指在纸巾包侧面轻轻点了一下,方向朝她。
但她的目光没多停留,只把右腿放下来,靴底踩实,身体重新靠回椅背。
前方,周正的右肩动了。
“停车。”
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车厢里落得格外清楚。
驾驶员一愣,从后视镜里看了周正一眼,确认没听错之后,右转向灯没有打,直接缓踩刹车,轿车沿着坡道边缘往外滑了小半米,靠在山壁一侧停下。
车身停稳前,后座因惯性向前冲了冲,秦岚的右手顺势按在前面椅背上,稳住身体。
周正已经转过身来。
他左侧肩膀抵着车门,右手搁在中央扶手上,整个上半身扭过来,角度并不大,但足够看清楚后座所有的细节。
他的视线先落在秦岚脸上,再往下滑,滑到她的靴筒,最后停在两脚之间的地垫上。
“秦副队长。”周正开口,每个字都发得慢,像在说话前已经把句子拆开称过一遍,“请把你口袋和靴筒里的所有物品取出,包括那张照片。”
秦岚抬头。
“什么照片?”她的声音平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嘴角甚至微微松着,像真的没听懂。
周正笑了一下。
那笑只动嘴角,不牵眼睛。
他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支录音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没按开关,只是让那支银灰色的小物件露了个面。
“你父亲的毕业合影。”他说,“我接到线报,那张照片涉及警务人员隐私,必须由督察组封存。”手掌朝上伸出,五指并拢,停在两人之间,“现在交出来。”
车里的空气像被那只手抽走了一层,发闷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陆沉的咳嗽已经停了。
他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团成一团,随手塞进外套口袋,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看向周正,目光直直地,没有拐弯。
“周组长。”他的声音还带着刚咳完的沙哑,但语气稳得出奇,“照片是重要物证,按程序应由现场勘查人员提取。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要求个人上交?”
周正的眼神冷下来。
那层有机玻璃镜片后头的目光像被冻住了,压着一层薄薄的霜气。
他的手指收回来,食指在中央扶手上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
“我以省厅督察组组长身份,要求你们配合调查。”他说,语气已经没了温度,“不交,就是妨碍公务。”
秦岚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右膝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
掌心张开。
那张照片就在她手心里躺着,画面朝上,三个年轻人站在爬满枯藤的红砖墙前,被红笔圈出的那个,鼻梁上那道旧伤的阴影在车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塑封层完好。
透明膜面的反光是完整的,四角没有翘起,里面也没有任何夹层凸起的痕迹。
秦岚把照片递出去,手臂很稳。
周正没接。
他盯着照片看,目光从正面滑到侧面,在塑封边缘的细缝处停留了一下。
短暂的安静。
陆沉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点膝盖,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