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伸过手来,三根指头捏住照片边缘,像是在接手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和刚才冷硬的语气完全不搭。
照片到了他手里,他先看正面,目光在那三个红圈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抬起左手,往西装内袋里探,摸出一副老花镜来,镜腿是深棕色的玳瑁花纹,戴上去之后整张脸都沉下来几分。
他的目光开始贴住照片,一寸一寸地移动。
先从正面转到背面,再从背面转回来,最后停在塑封层的四边。
他的呼吸连贯平稳,但眼球转动得极快,像在无数个像素点之间跳跃,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陆沉依然靠在后座上,膝盖上的三下节拍没停。
他和秦岚之间隔着一尺来远,谁也没看谁,但空气里像横着一根绷紧了的线,谁先动,线就断。
周正的指甲盖刮到了塑封边缘。
陆沉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不是随意的摩擦。
周正用左手拇指的指甲,从塑封层左上角开始,一点一点往右边划,速度很慢,慢得能听出指甲和塑料膜之间那种细微的“嗒嗒”声,像有人在潮湿的窗玻璃上写字。
划到右上角,他停住了,手指在原处按了按,又用指腹来回搓了两下。
“这层被人动过。”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从照片上方越过,直接钉在秦岚脸上,“夹层里有什么?”
秦岚的脸色白了一分,血色从嘴角往后退,退到耳根处停住,但她没躲开周正的视线。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绷得发白,下颌微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却清楚:“我不知道。照片是陆老师从钟里取出的,我只看过背面编号。”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腕子贴着大腿外侧,手指慢慢曲起来,碰到了那包纸巾。
就在秦岚说出“我只看过背面编号”这几个字的同时,他的手腕一翻,指尖把座椅缝隙里的那包纸巾往更深处按了半寸,然后整只手抽回来,贴回自己膝盖。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衣服下摆连动都没动一下,座椅皮革连一点挤压声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他的右手举起来。
那包一模一样的纸巾就攥在手里,皱巴巴的塑料外包装上还带着他收拢时的指印。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只是想把手里东西理一理。
周正的注意力还在照片上。
他的手指又往那处微微翘起的边角压了压,指甲尖嵌进塑封缝里,轻轻一挑,那裂口被挑得更开了,透明的膜片和相纸之间露出极细的一条黑缝。
里面看起来空荡荡的,连一粒灰都没有。
周正眼角的细纹折了折。
他放下照片,用左手提着照片的一角,朝向车窗方向倾斜,让天光从膜面扫过去。
反光把膜面上的划痕照出来,除了那道指甲盖长的翘边,还有好几处新的折痕,像有人反复从边角往里摸索时留下的。
“夹层里有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目光已经不在秦岚身上,而是转向陆沉。
陆沉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马上回答。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怠速声和外面山风擦过车身的“呜呜”声。
周正忽然把照片往中央扶手上一放,右手朝副驾驶方向抬了一下,声音沉而短:“搜她身,重点检查靴筒和内衣夹层。”
驾驶员转过头来,脸上明显愣了一拍,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他和后视镜里的周正对视了一眼,随即推开车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铁锈和湿土混合的气味。
他绕到后座右侧,拉开车门的动作有些机械,车门铰链发出“嘎啦”一声,把秦岚整个人都惊得颤了一下。
她脸色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光在晃,但她没有躲。
只是把肩膀向后靠了靠,整个人像把自己钉在了座椅上,双腿并拢,靴底死死地踩着地垫,脚尖朝里收。
驾驶员弯下腰,朝她脚边探过来。
陆沉突然开口了。
“等等。”
声音不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截,带着点还没消干净的沙哑。
他的身体仍然靠在椅背上,但右手已经抬到前排中央扶手的高度,五根指头摊开,那包纸巾平躺在他掌心里。
“周组长。”他说话时没有看周正,只看着那包纸巾,然后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把塑料外包装的撕口撑开,“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他的右手手腕转了个角度,纸巾包的开口朝下,轻轻抖了一下。
一张用过的纸巾从里面探出半截,皱巴、泛黄,团得不规则,表面还能看出湿润后风干的硬结。
纸巾下面,压着一小片折叠起来的纸角,颜色暗沉,和纸巾的污痕几乎混在一起。
周正的视线像被钩子钩住了。
他右手的照片往旁边一放,整个人朝陆沉那边倾过来,眼睛里的冷酷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种克制不住的光从瞳孔里直直地漏出来。
“拿过来。”
陆沉把纸巾包合了一下,又松开,然后递过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上身微微前倾,手臂越过中央扶手,像在递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左肩斜向车门,整个上半身向左偏移,挡住了周正往左侧看的视线。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左手已经垂回座椅缝隙处,手指探进去,捏住了那包真正的纸巾,然后顺着座椅侧面的弧度,无声地抽出来。
一折。
一塞。
他的左手背贴住自己后腰,指尖从外套下摆下面钻进去,将那包纸巾压进皮带内侧。
皮肤贴上塑料包装的那一刻,一阵凉意从后腰蹿上来,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到后颈。
他松开手时,外套下摆自然落回,表面看不出任何鼓胀。
周正接过那包纸巾,手指先捏了捏外层,再撑开撕口,把里面那张用过的纸巾拨到一边。
他的指尖很稳,像在解剖台上剥一层筋膜。
纸巾被翻开后,那张折叠的纸片整个露了出来。
他把它取出来,放在中央扶手上,用两根手指将折痕展开。
纸片不大,约三指宽,纸质偏薄,颜色已经深得发黄,边角有几处缺损,像被潮气咬过。
纸面上有一个指印,氧化发黑,只留下前半截纹路,边缘干硬,在光线不足的车厢里依然能看清那几道旋涡状的凸起纹线。
周正的眉头微微松开。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片右半部分。
就在那个指印旁边不到半寸的地方,有一行极淡的字迹,铅笔写的,笔画已经洇成一片灰蓝色的晕团,像在水汽里泡过很久,又被什么东西摩擦过,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笔画,横不是横,撇不是撇。
周正把纸片端起来,凑到眼前,手指托着纸背,像在辨认某种模糊的密码。
“这字看不清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陆沉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瞥了一眼纸片,嘴角动了动,语气很平:“可能本来就是模糊的。”
周正没接话。
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片平整地放回纸巾包上方,右手从外套内侧摸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用拇指和食指撑开袋口,将纸片轻轻放了进去,封口处捏了两下,按紧,动作里带着一种强迫性的条理感。
他转过身,刚要对驾驶员说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震动声从他外套内袋里传出来,闷沉沉的,带着“嗡嗡”的低鸣。
他眉头一皱,右手伸进衣服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在那一瞬间往下一沉,像有只手从他脸上刷地抹掉了之前那股从容。
他接通电话,侧过身去,低头听着。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般的安静,只有手机听筒里溢出的细碎电流声,像沙子摩擦。
周正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的肩膀明显地僵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骤然缩紧,那张一贯沉得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金盆岭炸了?!”
他的手还抓着证物袋,指节蓦地收紧,塑封袋在掌心发出“吱”的一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