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断电话的动作比接起来时更慢,像那只手机有千斤重。
手机被塞回内袋之后,他的手指还停留在袋口边上,指尖没有抽出来,就那么搭着,指节因为刚才攥证物袋攥得太狠,骨节处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金盆岭老隧道发生爆炸。”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和引擎怠速混在一起,但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一遍,“三名巡逻警受伤,现场发现罗铁山团伙的遗留物。上级命令督察组立即赶往现场接管。”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陆沉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秦岚脸上。
“秦副队长,你暂时恢复现场指挥权,但必须在我监督下行动。”
秦岚没动。
她的后背还贴着椅背,两腿并拢,靴底踩实地垫,整个人紧绷得像从刚才搜身命令里一直没有松下来过。
听到这话,她的下巴极轻微地抬了抬,喉咙里那个吞咽的动作细得几乎看不见。
“明白。”她只说了两个字,嗓子发干,尾音像在砂纸上擦了一下。
周正没有再管她,右手往驾驶员椅背上一拍。
“调头。去金盆岭。快。”
驾驶员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被紧急命令推着走的机械感,右脚从刹车挪到油门上,左手把方向盘往左打到底,攥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全鼓起来。
轿车在坡道上发出“嘎——吱”的胎响,山风从降下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夹杂着松针和硝石的气息。
车身摆正之后,驾驶员拉下中控台上方的警笛开关。
警笛尾音是一层层叠上去的,第一层从车头方向穿透进来,短促地切开山里的雨雾,第二层紧跟着拔高,最后变成循环的、一高一低的呜咽。
“呜——隘——隘——呜——隘——隘——”
秦岚的手在膝上扣了一下。
陆沉靠回后座,后脑勺压在头枕和车窗之间的夹角里,眼睛闭上了。
警笛声像一层一层地捆绑在耳膜上,又像被一个更远的声音压了下去。
他的呼吸第三次调整之后,变得极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像停滞了一样。
犯罪宫殿的入口从一片灰白色中裂开。
他没有去推开那扇门,而是让自己跌进去。
先出现的是金盆岭的等高线地形图,一条条细线从大脑深层翻涌出来,密集又精确。
山体东侧坡度三十五,西侧放缓到二十左右,旧隧道口在海拔四百六十米处,南入口往里五十米处有一次岩层错动,北侧出口外是一段连续S弯。
陆沉在脑内把地图翻转,压平,又立起来。
老隧道,1995年建成,当地小矿主为省钱雇私人施工队打的,1999年出过一次透水事故,2003年全面废弃,南口和北口都堆了水泥墩。
他的脑海中闪过官方档案里的照片,水泥墩上残留着黄白色的鸟粪,杂草从底座裂缝里挤出来。
再往南侧偏移三百米。
他的意识贴着地形往下滑,钻进一片灌木和野生构树覆盖的坡地。
那里有一条土路,没有铺设任何硬质路面,宽度最多容一辆农用三轮车通过,上面堆着腐烂的松针和碎石。
卫星图上看不明显。
但陆沉调出来的不是卫星图。
是附近村民的采药痕迹、林业部门的巡查记录、还有一张旧到发灰的土地现状图——几层信息叠在一起之后,那条土路像暗色的血管一样从山坡后绕出来,一路蜿蜒向下。
尽头是秦家沟。
沟里只剩几户老人,但这条路还能走。
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节奏和警笛声错开。
他睁开了眼。
车厢里的光线变暗了,外面的路已经变成一段一段被车灯切开的灰绿色。
驾驶员开得很快,时速至少九十,山区公路弯多路窄,车身每次入弯都向外甩出去,座椅侧翼跟着往人腰上顶。
秦岚突然开口了。
“爆炸物类型?”
她没看周正,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路面上被警灯扫亮的白线,像要把那些断断续续的线全咬住。
周正已经把手机重新掏出来,左手托着机身,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往下翻,脸色被屏幕冷光映得发青,镜片上的字迹一行行反射过去,模糊又破碎。
“初步判断是矿用雷管。”他说,语气重新收紧了,嘴唇上下开合的幅度很小,像在念一份官方通报,“与去年护矿队被抢批次一致。隧道内发现大量血迹和拖拽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有人员伤亡。”
车里没有人接话。
警笛又响了一轮。
周正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一条信息放大,眉头皱起来。
他的喉咙动了动,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现场还发现一件红裙碎片。”
秦岚的肩膀轻微一耸。
那个动作很小,像有什么东西从椅背后方突然碰了她一下,但她回过头之后什么都没在。
前方警笛的红蓝光从路面反射到车窗上,又转回她脸上,晃得她的瞳孔一明一暗。
陆沉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和外面的警笛同步扎进车里。
“红裙碎片不是意外留下的。”他偏过头,视线从周正的手机屏幕上扫过,又回到秦岚侧脸上,最后停住,“是故意放在现场的标记物。罗铁山在模仿雨夜案的手法,但这次用爆炸制造混乱,把警力吸引到隧道,再用标记物向外界传递信号。”
他的声音压下来,像在犯罪宫殿里反复比对之后才吐出来。
“金盆岭。”
秦岚的手指颤了一下。
“金盆岭是你父亲当年最后一次设卡抓捕罗铁山的地方。”陆沉说,瞳孔被红蓝灯光映得像淬过一层冷铁,“1998年7月15日,秦振邦带队在老隧道南口外设伏,目标就是罗铁山团伙。那晚之后,罗铁山消失,你父亲因为那次行动背了大处分,一直没等到真正撤案。”
车里安静了一秒。
秦岚的下颌绷着,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压住。
她的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像用刀背刮着发声。
“今天几号?”
周正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车载日历。
那个电子数字在红蓝警灯光照中跳了一下。
“7月14日。”
警笛又转上去了,一高一低,一高一低。
陆沉的声音在警笛的间隙里沉下去,冷而清晰。
“他们在还原时间线。明天,就是二十年整。”
秦岚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还扣在膝盖上,指节慢慢绞紧,指甲嵌进掌心肉里,痛感从手掌传到手臂,再爬到后颈,她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前方路面开始变窄。
山体逼得很近,裸露的岩石像从雾里挤出来的人脸上的颧骨,左右两排松树夹着公路朝前压,警笛声撞上去再折回来。
车速降了下来,但还在往前冲。
驾驶员又踩了一脚油门。
路面出现轻微的不平,车身快速颠了几下,秦岚的头随着晃动,牙齿磕在一次,她没出声。
陆沉靠着车门,目光扫过前方路牌。
暗绿色的牌面被车灯照到,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但他还是认出来,这是金盆岭路口前最后一块指路牌。
“快到了。”他说。
话音没落,驾驶员猛地踩了刹车。
“吱——”
车身往前冲,所有人的身体同时被安全带勒住。
周正的上半身向仪表盘方向扑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撑住中控台,证物袋从他腿边滑下去,发出极轻的一声。
“干什么?”周正低喝。
驾驶员没有回答,只抬手指着前方。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方晃了一下,指尖朝向路面。
车头正前方大约二十米远,一棵大山杨横着倒在路中间。
不是从边坡滑下来的那种倒法。
树冠朝南,根部朝北,整棵树把两个车道都封死了,树枝上还挂着一片碎布之类的东西,在警灯一明一暗的光里来回晃。
路面上有被拖拽过的痕迹,几道泥土擦痕从北侧边坡伸到树根处,黑乎乎地划出五道粗糙的印子。
秦岚的身体已经前倾,她的视线越过驾驶员肩膀,落在树干正中的位置。
那里被红漆写着几个大字。
红漆滴落的痕迹从笔画末端往下流,有的已经凝固,有的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秦队,欢迎回到起点。
红光照亮树干上的字,蓝光扫过秦岚的脸。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陆沉的目光顺着树干往下走,从树根处,到那些泥土拖痕,再到路边被压倒的半截护栏,最后回到那行漆字上,停住了。
他听见周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左手,在鼻梁处推了一下眼镜,动作很慢。
周正转头看向驾驶员,声音沉得和警笛不在一个频道上。
“下车查看,注意警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