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员推开车门,一脚踩进积水里,裤腿立刻被雨水打得透湿。
他没有打伞,反手从腰后抽出配枪,压低枪口,沿着车身左侧往那棵倒伏的山杨摸过去。
雨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车顶,警笛还在转,但声音被雨幕压得发闷,红蓝光一圈圈往外晕开,照不透二十米外的树影。
周正已经把手伸到中控台下面,摸出车载对讲机。
对讲机外壳上凝着一层水汽,他的拇指在发射键上按下去,机器里立刻蹿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像指甲在金属板上划拉。
他松开,再按,还是那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碎片,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词。
“信号被干扰了。”周正把对讲机往座位上一摔,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后方车辆联系不上。”
没有人接话。车厢里的空气像被外面的暴雨压得越来越重。
秦岚的目光始终钉在那行红漆字上。
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那几个字拉得忽长忽短,像活物一样扭动。
她的呼吸声变了,从原来的压抑变得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右手慢慢往下滑,指头碰到了腰侧枪套的搭扣,啪嗒一声,枪套金属扣弹开。
陆沉的手伸过来,按住她握枪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四根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力道不重,但扣得很准,正好压在她脉搏跳动最明显的位置上。
“冷静。”他的声音贴着雨声传过来,低沉而平缓,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这是激将法。他们希望你失控。”
秦岚没有转头,她的手腕在他掌心下绷了一下,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肌肉硬得和骨头没有分别。
“这是冲我来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被呼吸切成一截一截的。
“是冲你来的。”陆沉说,“所以你更不能慌。”
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前方那棵山杨树。
雨幕中,树干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纤维,参差不齐的裂面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发黑,有几处明显的腐烂痕迹,木质从中心往外一圈圈地朽下去,像蜂窝一样的孔洞。
“树桩切口有腐烂痕迹。”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压着雨声,“倒伏超过三天。不是刚砍的。”
秦岚的手指动了动,枪柄已经被她握住了,但陆沉的手没有松。
他的拇指顺着她的腕骨外侧按了按,像在数她的脉搏。
“松手。”他说,“枪还不到时候。”
前面车头处,驾驶员已经绕到了树干另一侧。
他的身影在红蓝光里忽明忽暗,手里的枪口始终朝下,脚步踩在湿泥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他弯腰查看了树根处,又蹲下去,手指在地上的泥痕里摸了摸,然后站起身来,快步从车前方绕回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来。
“周组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头发全贴在额头上,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白,“树干直径至少七十厘米,靠人力搬不动。我看了树根,是从土里倒出来的,根须全翻着,断口处有腐烂,不是新锯的。应该是自然倾倒。”
他喘了口气,雨水顺着下巴滴到座椅上。
“但红漆是新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喉咙里像含着水,“湿的,涂上去不超过半小时。树根附近有一串脚印,被雨冲得差不多了,但往西侧山坡方向还能看到车辙印。”
他说着,抬手往右侧车窗外指了一下。
陆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西侧山坡隐在雨幕里,黑黢黢的林线像一堵墙,什么也看不清。
周正的手已经按在车窗升降按钮上,车窗降下一半,冷风和雨点同时灌进来,他的脸被雨打得微微后缩,但还是朝西侧山坡看了一眼。
雨水顺着他的镜片往下淌,他摘掉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两下,重新戴上去时,鼻梁上留下一道红痕。
“能通到哪?”他问。
“看不清。”驾驶员说,“只能看到路面边缘有新鲜的车辙,往坡上走。深度不浅,像装过货的。”
陆沉把按着秦岚手腕的手收了回来。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贴住头枕,闭上了眼睛。
车里其他人没有注意他,周正又在问驾驶员关于车辙的细节,秦岚还在盯着那行红漆字,雨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把车厢里所有的声音都搅成一片浑浊的底噪。
陆沉的意识开始下沉。
他先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然后是血液从心脏压出去时那种沉闷的收缩声,一下一下,像在一条很深很长的隧道里回响。
接着,这些声音都被抽离,他眼前裂开一道灰白色的口子。
犯罪宫殿。
三小时前的地形从地面升起,先是一层浅灰色的轮廓线,然后填充进颜色。
雨刚下起来的时候,这片山坡的土壤表层就已经被前几天的降水泡软了。
土路上积着浅水,路面被车轮压过的地方会翻起来,挤出两侧的泥浆。
他的意识停在那个时间点上,往下压,压到路面上方半米的高度。
那里有两条暗褐色的车辙,从西侧土路延伸过来,一直通到坡顶一块地势较高的平台上。
车辙宽度比普通面包车宽,前后轮距和他认知里的金杯海狮基本吻合。
右侧前轮胎面摩擦痕更模糊,边缘有一道颜色更深的压痕,从压痕的形状判断,那个轮胎的胎压明显偏低,轮毂边缘几乎贴到了泥面。
他的脑内画面往前推。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平台处,车身在雨中反着暗暗的光。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人下来。
那个人的轮廓在雨中有些模糊,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宽大的笠沿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绕到车后,拉开车门,从里面提出来一个铁皮油漆桶,桶壁上贴着一小片撕过的红漆残迹。
他提着桶,沿着土路旁边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走下去,脚步稳当,走得不急不慢,油漆桶的提手在手指间轻轻晃。
他走到倒伏的山杨旁,放下桶,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宽头刷,蘸了漆,在树干正中一笔一画地写字。
陆沉能看见那些笔画的走向,横、竖、撇、点,像在他自己的前额上划过。
写到最后一个点时,那个人停下来,把刷子搁在漆桶边缘,抬头朝公路方向看了一眼。
他所望的方向,正是陆沉现在所在的位置。
陆沉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还带着从犯罪宫殿里抽离出来时的震颤,几秒钟后才重新对焦到现实中的雨幕上。
车里的警笛还在响,但周正已经按掉了开关,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玻璃外面的风声。
“对方只有一人。”陆沉开口,声音沙哑,像刚从一场极深的睡眠里被硬拽起来,“开的是白色金杯,右前轮缺气。”
周正回过头来看他,眉头拧得很紧,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车顶阅读灯的微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点。
“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然后抬起右手,指向公路右侧的边缘。
“那里有新鲜的泥浆溅射痕迹。”他的声音已经稳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和雨点拍打车顶的节奏错开,“从痕迹的深度和分布看,轮胎缺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对方故意留下痕迹,想引我们上山。”
车里又安静下来,比刚才更彻底。
连秦岚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底有一层没有褪净的红,但刚才那股喘不上气的急促已经压下去了。
周正盯着他看了几秒,正要开口。
西侧山坡上,突然亮起一道灯光。
那光穿过雨幕,从高处的林间射出来,白中带着一点浑浊的黄,先是照在路面上,然后慢慢转过来,直直地扫过轿车侧面。
雨珠在那束光里变成一条条发亮的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接着,引擎发动了。
那声音从山坡上滚下来,不响,但浑厚有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自持,像在告诉大家它就在那里。
车身开始往后退,车灯的光柱在山林间晃动了一下,但没有离开坡顶。
然后,双闪亮了。
一左一右,在雨幕中交替闪烁,黄橙色的光每一次亮起,都把山坡上那些松树的影子拉到公路上,又推回去。
那辆白色金杯就停在原地,不逃,也不靠近,只是开着大灯和双闪,像在等着什么。
驾驶员的脚还踩在刹车上,他的脚似乎有点发软,脚踝抵在踏板上,腿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着。
周正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久到雨点把后座的玻璃窗完全打花了,他才把对讲机重新拿起来,拇指按住发射键,对准嘴边。
还是杂音。
只有一声断断续续的“沙沙”声,像回应的,又不像回应的。
陆沉偏过头,看着那两盏交替闪烁的灯。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瞳仁里映着黄澄澄的光,一下一下地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