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陆沉说。
周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镜片上的雨水已经擦干了，但镜框边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车身轻微震动，那些水珠一颗接一颗地滑下去，在他颧骨上留下几道反着光的痕。
“秦副队跟你上山。”周正的声音压过了雨声，“我留下。十五分钟，不管有没有发现，必须原路返回。”
他说完，把对讲机从腿上拿起来。
机身裹了一层水雾，在陆沉接过去的时候蹭湿了他的手指。
“每隔三分钟汇报一次。”周正盯着陆沉，“用对讲机。如果信号断了，立刻撤回。”
陆沉把对讲机扣在腰后，没有应声。
秦岚推开车门。
风先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雨点紧跟着扑进车里，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和整条右腿裤管。
她没管，整个人已经跨了出去，靴底踩进泥水里，水花溅得老高。
陆沉从另一边下了车。
外面的雨势比刚才更大了。
雨点打在脸上又密又急，不疼，但密得让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得从雨缝里找。
山路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底，每走一步，鞋底下都传来一股软塌塌的吸附声。
秦岚的枪已经握在手里，枪口斜指地面，右臂紧贴身体。
她往前走，枪随身体晃动的幅度很小。
上衣后摆被雨水浇透，贴在腰上，勾出脊背一条笔直的线。
陆沉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山坡上的金杯车还停在那里。
大灯的光柱穿不透厚厚的雨幕，只把前方一小片雨雾照得发白。
双闪还在跳，一下左，一下右，黄光把车身周围的水洼打得明灭不定。
引擎声停了。
从他们开始往上走，那台发动机就没有再响过，只有极轻的怠速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不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秦岚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雨撕掉了一半。
“他在等我们靠近。”
陆沉摇头。雨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滑过眉骨，在颧骨处分开。
“他在等时间。”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个字都准确地穿过雨幕，“看地上脚印。”
秦岚的脚步慢了一点，目光跟着陆沉的指示，落在车辙旁边的路面上。
雨已经把地面浇透了。
表层泥土被水泡成稀泥，踩进去能没到鞋面。
就是在这种泥地上，一串脚印从金杯车后部延伸出来，往东侧灌木丛方向过去，又折了回来。
脚印里的积水比周围地面更深，边缘的泥浆已经开始回流，把鞋底板的轮廓填得模糊了些，但还能辨认。
陆沉蹲下去。
他的膝盖几乎碰到泥地，裤腿被吸饱了水的黑土沾湿，脚后跟陷下去半寸。
他侧过头，用手在脚印旁比了比，指尖从脚前掌的位置量到后跟，又移到下一个脚印旁边。
“脚印深度一致。”他说，指尖戳了戳鞋底花纹最深处，“步幅规律。同一个人走了两趟。”
他站起来，雨水从他没有穿雨衣的外套上淌下来，把袖口和衣摆都拉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顺着那串脚印往东移，手指抬起来，指向灌木丛边缘。
“但返回的脚印消失了三米。”
秦岚已经跨出去两步，身体弓下来，枪口抬到很低的角度，指向那丛被雨打得弯了腰的灌木。
“他可能藏在那里。”
陆沉没说话。他转身，朝金杯车走过去。
秦岚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住他，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用枪口扫了半圈，确认灌木丛里没有动静之后，才慢慢后撤，跟着陆沉移动。
金杯车停在土路尽头的一小块平地上。
车身向左倾斜，右前轮瘪了，轮毂下沿压进泥里很深。
白色的车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泥点子从轮拱一直甩到车顶，风挡玻璃上糊着半干半湿的泥浆和碎草叶。
陆沉没有着急靠近。
他停在离车三四米的地方，右手拿出手电筒按亮。
光柱穿过雨丝，在驾驶座车窗外照出一个不规则的亮圆。
车窗里面是黑的，光只能透进去很浅的一层，驾驶座上什么也没有。
他再往前走两步，手电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方向盘上挂着一串珠子，中控台上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烟，仪表盘那个位置有东西在反光。
金属的反光。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陆沉凑近车窗，手电光慢慢往下移，照过档把、手刹，还有座位下面散落的几个烟头。
他的脸贴在离玻璃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鼻息在雨中被冲散。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开车门。
门没锁。
车厢里有一股很重很闷的味道，霉味、汗味和化学药品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雨天的潮气压得更实，从座椅针脚和地垫纤维深处闷出来。
秦岚跟了上来，枪口垂在腿边，但肩膀还绷着。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厢内部。
“空的。”她说。
陆沉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身体探进车门一半，手电光停在副驾驶座的位置上。
那里有一滩液体。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水，但颜色不对，发暗，在黑色皮革座椅上已经连成一片，从坐垫前端一直延伸到靠背下沿。
手电光照上去，液体表面微微反光，边缘已经凝固，中间还带着淡淡的黏稠感。
陆沉伸出两根手指，在距离液面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按下去，沾起一点。
他没有立刻闻，而是用指尖搓了搓，让液体在指腹间散开。
接着，手指抬到鼻尖下方。
他的眉头皱得很轻微，嘴唇没有动。
“不是人血。”他说，声音从雨中传来，比刚才低了几分，“有化学试剂的味道。”
他的目光从副驾驶座移开，往后面看去。
后座被放倒了一半，跟后备厢连成了一整块。
车厢地板上铺着一层灰黑色的油布，油布朝前卷起来，露出下面一长条拖拽过的痕迹。
痕迹不深，但在手电光下能看清楚，是从后门方向往车厢内部延伸的，有沉重的东西被人从外面推进来过，又拖了进去。
油布边缘还卡着一小撮棕褐色的粗纤维。
陆沉盯着那几根纤维看了几秒。
对讲机突然响了。
电流声先蹿出来，尖锐而短促，几乎把雨声都切开了。
然后是周正的声音，从那个小盒子里挤出来。
“陆沉！秦岚！”周正在喊，声音里带着呼呼的风声，“支援队被引到错误地点，我们被困住了！”
他的呼吸很重，对讲机里夹着杂音，像有什么金属东西在上面刮。
“还有——”周正又喘了一口，声音低下去一点，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查到金杯车登记在汉江护矿队名下，三个月前报失！”
陆沉慢慢站直了身体。
雨水从他的后颈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捏着对讲机，指节用力收紧了一点。
他的视线从那条拖拽痕迹上慢慢移开，落在车厢后部。
手电光还亮着，光柱从后排一直照到后备厢最深处。
油布下面压着半个麻袋口，边缘被什么东西浸成暗褐色，湿透了，和车厢地板黏在一起。
陆沉没有动。
雨声里，他的呼吸又变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