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腿弯折进车门里,左手撑住车框,右手的手电光压低,一寸一寸地往车厢深处照。
光柱在灰黑色的油布上切出一条窄长的亮带,灰尘和湿气在光里翻滚,像被搅动的浑水。
麻袋口从油布下面露出半截,麻绳松散地卷着,边缘被暗褐色的液体浸透了,表面起了一层发亮的硬壳,和地板黏在一起。
陆沉伸出右手,用指节顶了顶那团麻袋,指尖压下去时能感觉到纤维被潮气泡胀之后的绵软,但更深处是硬的,有东西干结在里面。
“里面装过湿物。”他说。
手电光停在麻袋边缘,照出纤维根部一圈细密的深色纹路,从袋口往内部蔓延,呈不规则的波浪形,那种浸透的痕迹不是单纯被雨水打湿能形成的,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几根散开的麻线旁边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黏糊糊的残留物,颜色暗红发黑,已经氧化得看不出原本的成色。
“纤维有被液体浸透的迹象。”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抬头,手电光继续往里推。
这股味道在弯腰的姿势下更浓了,从麻袋和油布交界的地方蒸腾出来,闷在鼻子里,让人后颈发紧。
他凑近一些,鼻尖离袋口不到十公分,深吸了一口气。
那味道像一把很细的针,从鼻腔深处穿进去,过电一样在脑子里炸了一下。
他定住,没有动。
雨声还在车厢外面响着,他的呼吸压在胸腔里,几秒钟后慢慢吐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有福尔马林和苯酚混合气味。”他说。
手电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打在油布上,那些原本灰暗的污迹被照得发青,每一道都往外渗着冷光。
“这是防腐剂配方。”
秦岚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眼睛被手电的反光照得极亮。
她的班组外套湿透了,袖口往下滴着水,脚边积起了一小摊。
“护矿队要防腐剂做什么?”她问。
声音压过了雨,但尾音被风咬掉半截。
陆沉的手指还悬在麻袋上方,指尖上那一点黏腻的触感像活物一样贴着皮肤。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半边身体已经湿透,腰腹以下从裤腰到膝盖全是泥点和深色的水痕。
“这不是护矿队用的。”他说。
他偏过头,视线从麻袋上收回来,落在秦岚脸上。
雨水从她的额发往下滴,流过眉骨和颧骨,有一颗水珠正好卡在眼角,像一滴没有掉下来的泪。
她的表情在车灯和手电的交界处明暗不定,嘴唇紧紧抿着,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是二十年前雨夜案中,凶手用来处理皮肤组织的配方。”陆沉说。
他没有再看她,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手机。
机身湿滑,他不得不用指节夹紧,拇指擦了两下屏幕,才把相机点开。
他退后半步,避开自己的影子,手电光重新对准麻袋,手机镜头在黑暗中咔咔两声,拍下了袋口的全貌。
然后又凑近,对着那几根被液体泡得发黑的纤维拍了一张特写。
秦岚的目光跟着他的每个动作移动,像在确认他到底拍了什么。
她的枪已经收回枪套,但搭扣没有合上,右手还垂在枪套边缘,指头无意识地磨着金属扣。
“你确定?”她压低声音,像怕被雨声之外的人听见。
陆沉没有回答。
他拍完最后一张,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已经冻得发白。
然后他绕过车尾,拉开后门。
后门被拉开时带起一阵风,夹杂着更浓的化学药味,和潮湿的霉味卷在一起。
他抬手,手电光扫过后备厢,油布皱成一团,前半截堆在车尾,后半截还压在麻袋下面。
地板上有深浅不一的木板划痕,从后门边缘一直延伸到车厢深处,方向一致。
他蹲下来,手电光从车尾往车头方向扫,一条条灰白色的刮痕在光下跳出来,细如发丝,有的深,有的浅,分布不均,但条条都在向后门方向倾斜。
“重物拖动过,不止一次。”他说。
雨顺着他后颈往衣领里灌,他没有管。
他站起身,拉开车身后侧的门,手电光扫向驾驶座。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中控台上一层薄灰,烟盒旁边有几道手指划过的痕迹。
驾驶座位置很靠前,靠背几乎快贴到方向盘,座椅前缘离油门和刹车踏板很近,近到膝盖会顶到仪表台下方。
陆沉用拇指把座椅右侧调节杆的位置记下来。
然后打开副驾车门,手电光扫过座椅。
副驾的皮革明显比驾驶座旧,坐垫中间和靠背左侧有两处发亮的磨损面,边缘圆润,是长期反复施压形成的。
“驾驶座调整到最前,使用者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五。”他说。
手电光又往副驾座椅上停了一秒,“副驾驶有长期磨损痕迹,说明经常搭载同伴。”
秦岚从车头方向绕过来,靴子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她站在他旁边,目光从驾驶座扫到副驾驶,落在那些磨损面上,像要把它们从皮革上抠下来。
“这是双人作案。”陆沉说。
他看向秦岚,语气很淡,像在报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秦岚的呼吸顿了一下,胸腔起伏的节奏变了。
她没有说话,但下巴很轻地点了一下,像在把某个不肯接受的事实从脑子里压下去。
对讲机响了,电流声像砂纸在铁皮上来回拉。
周正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时断时续,夹杂着风噪和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陆沉……秦岚……护矿队报失记录里……车辆被盗当天……仓库同时丢失了三十公斤硝酸铵和一批雷管。”
信号卡了一下,周正喘了一口气,声音又回来一点,但更模糊了。
“但防腐剂不在清单上。”他说完这句,电流声猛地涨起来,后面的话全被吞掉了。
陆沉把对讲机从腰后摸出来,凑到耳边,拇指在音量旋钮上调了几下,只收获了一堆噪音。
他放下手,对讲机垂在腿边,天线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防腐剂不是从护矿队仓库流出来的。”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压过去。
秦岚离他一步远,还是听见了。
她没有回话,嘴角往下沉了沉,右手又摸到了枪套扣子,指节泛白。
雨势开始小了。
刚才那种撕扯泥地的力道一点点退下去,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车身上像沙粒落在纸页上。
风也弱下来,林子里的松呼声从尖锐变得低哑,像一头叫累了的兽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那声音很细,从山与山的褶皱里钻出来,被雨气裹着,时高时低。
秦岚抬头,目光往公路方向转,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支援被引开了。”她说。声音像是从喉骨里挤出来的,沙哑而紧。
警笛声和他们所在的位置完全相反。
那声音在西侧,往山下走,沿着公路往更远的峡谷里去了,离金盆岭至少五公里,还在继续远。
雨小了,风也弱了,所以那声音才传得这么远,远得没有任何用。
陆沉站在车后门旁,手电筒的光圈垂在地上,那圈光里只有被雨水泡烂的草叶和半截陷进泥里的烟头。
他抬起左手,握住后门的内侧把手,把门往前一带,金属碰撞声干净利落,车体轻微晃了一下。
“这才是目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拖延我们抵达爆炸现场的时间。”
他抬手看了看表,表蒙上全是水,分针的位置模糊不清。
他放下手,目光没有看秦岚,而是落在脚下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车辙印上,那些痕迹正一条一条被水填满,慢慢连成片,再流走。
秦岚的呼吸变重了。
她的靴子在地上碾了一下,泥水从鞋底两侧挤出来,发出极轻的“噗”声。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后备厢里突然传来了敲击声。
那声音从车厢内部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撞在车厢壁板上。
一下,停,又一下,停,再来一下。
节奏微弱,但持续着,每一下都拖着一串几乎没有力气的摩擦音,像皮肉贴着铁皮蹭过去。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
秦岚飞快地转头,手已经掀开枪套搭扣,枪把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敲击声还在继续。不大,但清清楚楚。
那声音从后备厢的最深处传来,像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