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急着动。
他站在原地,耳朵对着后备厢方向,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被那断续的敲击声钉住了。
秦岚已经拔出枪,枪口对准后盖,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呼吸又浅又急。
“别开。”陆沉抬手,掌心朝她压了压。
他的目光从后备厢盖上的泥水痕迹扫到后保险杠,再扫到车尾左角。
后盖边缘和车体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雨水正从那里往下渗,流进密封胶条里。
敲击声变了。
三下,顿了一下,两下。隔了三秒,重复一遍。
三下,顿了一下,两下。
然后停了。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长两短,标准求生信号。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车尾正后方,雨水从车顶汇成几道细流,砸在他后颈上。
“求救信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对方很虚弱,力气不够,只能发出这种节奏。”
秦岚没动,枪口还是对着后备厢。
“都这样了,还不让我开?”
陆沉没有回头。
他用指节在后备厢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重,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回应来得快得多,也急得多。
一连串密集的敲击,像有人把最后的力气全砸在箱壁上,从里往外推,带着明显的慌乱。
车厢跟着轻微震动,后保险杠上那块松动的泥板被震得滑下来,啪地掉进泥地。
秦岚往前逼了一步,枪口离后盖不到半米。
“退一步。”陆沉斜了她一眼。
“你什么意思?”
“如果里面是被绑架的受害者,你拿枪对着他没有任何帮助。”陆沉蹲下去,手电光打在锁孔位置,水光在金属件上跳得很碎,“如果里面是陷阱,枪也挡不住。”
秦岚的下颌绷紧了,喉结处那道被雨水洗过的皮肤轻微起伏。
她没回话,但枪口往下移了两寸,斜指地面。
陆沉凑近后盖,用手电照了照锁孔。
钥匙还插在驾驶室的点火开关上,后备厢锁是独立的,外盖和车体之间的缝隙里嵌着干泥和碎叶。
“钥匙在车内。”他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但这条锁是物理锁。”
他放下手电,把光柱卡在保险杠和地面的夹角里,腾出右手在地上摸。
秦岚用枪口挑开一块被水泡胀的纸板,下面露出半截树枝,小指粗细,被雨水浸得发黑。
陆沉看了一眼,拿过来,用拇指把一端拗断,露出里面颜色浅一些的木芯。
他把树枝插进锁孔,手腕贴住后盖,像在听里面的结构。
雨水从后盖弯进去的折角处往下滴,沿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他的手指一直没抖。
“会开吗?”秦岚的声音很低,但这次没有不耐烦。
陆沉没应。
他闭上眼,手指带着树枝顺时针转了一点点,退了半圈,又逆时针压下去。
锁芯里的弹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树枝上传进指尖。
“里面的锁芯进过水,锈了。”他说,“但还能吃住力。”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腕突然一沉,整根树枝跟着往下压了半寸。
咔嗒一声,后盖弹开了一条缝。
那声音不大,但在雨里格外清晰,像一块骨头从关节里脱出来。
秦岚的枪又抬起来,身体往左错开半步,避开正对后盖的位置。
陆沉没有立刻掀开盖子。
他蹲在车尾,用树枝轻轻顶了顶后盖下沿。
盖子往上翘了几公分,里面有东西动了,是鞋子蹭过铁皮的声音,极轻,带着点抖。
他再往上一推,盖子完全打开。
后备厢里缩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脸被一条脏毛巾勒住半张,嘴巴堵得严实,两只手在背后被胶带缠了好几圈,手腕朝上,手指蜷着。
整个人侧卧在车厢底部,膝盖顶在右后轮罩鼓包上,头和肩膀挤在左角,脖子往一边扭着。
额头上有一大片擦伤,从发际线到眉骨,表皮磨破,混着泥和血丝,半边脸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胸口用白线绣着几个字,被血和泥糊住大半,只露出“汉江护矿队”五个字里的“护矿队”三个。
那人看到光,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挤出一串含糊的声音,整个人开始挣扎,脚后跟在车厢底板上乱蹬,胶带缠住的手腕拼命往两边扯,像一条被扔进冰水里的鱼。
陆沉把树枝往旁边一扔,半跪在后保险杠上,伸手去解他脸上的毛巾。
毛巾已被雨水和汗浸透,勒进肉里,在后脑勺处打了个死结。
陆沉用指头从皮肤和毛巾之间插进去,往外扯了一点,另一只手捏住死结的一角,用力一拽。
毛巾断了,从那人脸上滑下来,在脖子上挂成一条。
那人的嘴露出来,嘴唇干裂,牙关打颤,半天才咳出一口浊气。
“别动。”陆沉说,一只胳膊垫到他后脑下面,防止他撞到车厢顶。
那人喘得厉害,喉咙里像有东西堵着,每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
他用力偏过头,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字:
“救……”
陆沉俯下身,去解他手腕上的胶带。
胶带是工业用的那种,半透明,韧性极强,缠了至少六圈,勒进肉里,皮肤边缘已经翻起,露出发白的皮下组织。
“有刀吗?”陆沉转头问。
秦岚已经收起枪,从腰间挂着的多功能刀鞘里拔出一把折叠刀,递过来,刀刃朝自己,刀柄朝外。
陆沉接过去,用刀尖从胶带最外层挑开一个小口,然后顺着缝隙往上撕。
胶带吃进肉里,撕到一半,那人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别动。”陆沉压低声音,手腕压住他的肩,不让他乱滚。
胶带全部撕开,那人双手脱出来,手腕上留下一圈深红色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发紫,边缘渗着黏糊糊的淋巴液。
他的两只手在空气里乱抓,最后抓住陆沉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他们要炸隧道……”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他们……炸药……用炸药炸……”
秦岚已经绕到车尾另一侧,把枪别回腰间,俯身去扶那人的另一只胳膊。
“起来,慢慢说。”她的声音还是硬,但扶人的力气放轻了,手掌托着他肩胛骨下方,让他能靠着车尾坐起来。
那人半躺在秦岚臂弯里,头往后仰,雨水打在他脸上,把额头的血冲成一条条细线,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是谁?”秦岚问,眼睛盯着他工装上的绣字。
那人喘了几口气,喉结上下滚,像要把什么硬物从气管里咽下去。
他抬起一只手想擦脸,手在半空抖得厉害,最后只能抓住自己大腿上的裤料。
“我……杜大伟。”他咳了一声,嘴角有带血的唾沫星子溅出来,“汉江护矿队会计……干了十九年了……”
他的目光散得很厉害,在雨里四处飘,最后落到那辆金杯车上,瞳仁猛地一缩。
“车……就是他们偷的……”他抓着秦岚胳膊的手又紧了,“他们……他们逼我偷炸药……我不干……就把我绑在这……”
他说着,整个人又开始发抖,肩膀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像哭又像喘气的呜咽声。
那声音和雨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后槽牙发酸。
陆沉蹲在一边,目光没离开他的脸。
“绑架你的人是谁?”陆沉问。
杜大伟摇头,摇得极慢,每一下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蒙着面……我看不见……有两个人……一个矮……一个不矮……说话口音像青江那边……”
他停下来,又喘了一阵,指甲在地上抠着。
“我听见他们打电话……说什么……隧道口……炸山体……要把路堵死……”
秦岚抬头看陆沉,眼里的意思很清楚。
陆沉没看她,继续问:“三天前的事,你怎么撑到现在的?”
杜大伟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喉咙里堵着一口痰,劲儿过去之后才算顺过来,声音细得像风吹草叶:“后厢里有件破大衣……我咬开矿泉水瓶……就剩半瓶……”
他扭头,朝车厢里那件揉成一团的灰蓝色旧大衣看了看。
“中间醒过来一次,想用脚踹后盖,人没力气,后来就……”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含糊地嘟囔了几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陆沉站起身。
他的膝盖在泥地里压久了,起来时带出一声轻微的骨节响。
他绕着车尾走了一圈,手电光从后保险杠一路扫到车底,再扫向后方山坡。
秦岚仍半蹲在杜大伟旁边,手扶着他的背,让他的上半身靠在后保险杠上。
她的枪套扣子没合上,雨滴落在皮套表面,沿着折痕往下滚。
杜大伟突然不动了。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浅,两只手抬起来,朝山坡方向指过去。
“他……”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撞,瞳仁缩成了很小的点,“他来了……”
声音像是从嗓子里被什么东西拽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撕裂感。
远处,山坡方向,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极脆,极短,像有人在黑暗里砸碎了一扇窗。
秦岚转身,身体从下蹲状态旋起,枪已经拔出来,指向山坡。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中间过程,脚底两道水花同时往两边飞。
陆沉一步迈过去,伸手按住她的枪把,连带着把她压住她的手,都按了下去。
“是警示。”他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去,“不是攻击。”
秦岚的手臂僵了一下,没有强行抬枪。
她的肩膀仍然绷得像拉满的弓,颈侧的肌肉条条鼓起。
“你确定?”她的呼吸喷在雨里,白气很重。
陆沉没回答。
他慢慢松开手,转身看向后备厢。
杜大伟已经不再指了,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阖,嘴唇发紫。
他的身体从后保险杠上往下滑,陆沉一把扶住,才没让他整个摔进泥里。
“休克了。”陆沉说,把人放平,用大腿垫住他的后颈,让头不至于泡进积水。
秦岚没有回头。她的枪仍对着山坡,但枪口在微微地抖。
雨已经细得像雾。
风里有一股很淡的焦味,从山坡方向飘过来,混在松脂和湿土的气息里。
陆沉顺着那味道抬起头。
山坡上,松树后面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往下滚。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骨碌骨碌地滚下土坡,撞在几丛矮灌木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两三米,最后停在距离车尾不到五米的路面上。
石头上用细铁丝缠着一部手机。
老式诺基亚,直板,黑色外壳,屏幕在雨水里亮着。
那点蓝白色的光很微弱,把周围几粒雨丝照成了发亮的短线。
屏幕朝上,上面有字。
一条未读短信。
陆沉站起来。
秦岚也看到了,但她没有动,枪还指着山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碰。”
陆沉没理。
他沿着车尾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手电光照在那块石头上。
雨点打在手机屏幕上,溅开,水痕滑过那几个字,又聚成滴。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短信上。
发件人号码被隐藏了,屏幕上只剩内容。
“陆顾问,游戏换场地了。”
陆沉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眼睛里那点手电反光慢慢收窄,像被夜色从两边挤了一下。
秦岚退过来,枪口垂下,斜着往地面点了一下。
“什么?”
陆沉把石块从泥里拣起来,连同用细铁丝绑着的手机一起,慢慢放入一个半透明的证物袋中。
他的手指从屏幕边缘滑过去,擦掉上面的一滴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