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证物袋表面滑下去,在指尖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更亮的痕迹,把屏幕保护膜下那些细如发丝的划痕照了出来。
陆沉把证物袋翻过来,隔着塑料膜用拇指按住屏幕边缘,那些划痕从左上角向右下方斜切,一共三条,彼此平行,深浅一致,不像是口袋里的钥匙蹭出来的。
是有人刻意用利器划的。
“看出什么了?”秦岚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里面那层绷着的劲。
陆沉没抬头。
他撩开外套下摆,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双乳胶手套,先撑开左手,再套右手,指头在虎口处拽了拽,让手套贴紧皮肤。
“保护膜下面的划痕方向一致,用力均匀。”他用食指隔着手套点在证物袋上,“是同一时间、同一角度划出来的。”
他捏住石块,把手机举高一点,手电光从侧面打过去。
屏幕上未读短信的蓝白色光还亮着,光线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投下一片很窄的阴影。
“不是意外磨损,是处理过的痕迹。”他说。
秦岚往他身边靠了半步,目光落在那道屏幕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陆沉解开证物袋封口,把手机夹出来,用拇指按开短信。
屏幕响应有点慢,像里面的零件受了潮,按键按下去之后过了半秒,页面才弹开。
短信内容只有两行。
第一行是一串链接,蓝色下划线,字母和数字挤在一起,长短不一。
第二行是七个字:
“第九审判庭开庭,证人廖北辰已传唤,59分后闭庭。”
陆沉把手机屏幕转向秦岚。
她的视线在链接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移到那行字上,眉头慢慢拧起来,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下去。
“证人廖北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是那个程序员?”
“不知道。”陆沉说,“但发件人知道我们会在这部手机上看到这条短信,时间和地点都卡死了。”
秦岚已经掏出自己的手机,是那部银灰色折叠盖的诺基亚,后盖上有两道明显的磕痕。
她翻开盖,用拇指在键盘上戳,把那串链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输进去。
雨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的拇指每按一个键,屏幕上就溅开一小片水花,她不得不用袖口去擦。
页面加载得很慢。
手机信号在山里本来就不稳,再加上下雨,屏幕上方那个信号格忽高忽低,像随时会断掉。
秦岚往旁边走了两步,把手机举高一点,左手拢在屏幕上方挡雨。
页面跳出来了。
纯黑背景,中央一个白色数字倒计时,数字不大,但在全黑的页面上亮得刺眼。
58:47。
数字每一秒都在跳,跳一下,屏幕边缘就有一圈极细的白光往外漾开,像水波在黑色平面上扩散,又立刻收回去。
秦岚把手机递到陆沉面前。
他看见了。
倒计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更小,白得发灰,要眯着眼才能看清楚。
“汉江软件园B栋7楼,见证程序员的最后一行代码。”
秦岚的呼吸停了半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把眼白照成很淡的蓝。
“最后一行代码……”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几个字。
陆沉把诺基亚放回证物袋,封口压紧,然后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
倒计时还在走,58:41。
页面没有其他入口,没有关闭按钮,也没有返回键,按了挂机键之后画面仍然停留在原处,只是屏幕暗了一点,像被什么压住。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电流声先冲出来,像有人在频道那头把对讲机摔了一下,接着是尖锐的啸叫,刺得人耳膜发麻。
陆沉把对讲机摸出来,拇指压住音量旋钮,往上推了一格。
周正的声音从噪音里拱出来,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汉江软件园……十分钟前……坠楼……”
信号停了一瞬,噪音里喘过一口气。
“死者廖北辰,云尚科技程序员……现场留有……电脑屏幕停在……一个类似页面……”
秦岚已经转过头来,眼睛只看着陆沉。
周正的声音还在继续,中间被电流切断两次,又接回来:“你们立刻过去……督察组接管金盆岭现场……”
最后几个字像是被风吹散的,尾音飘到很远的地方才坠下去。
对讲机哑了。
秦岚没说话,转身就往驾驶座走,靴子踩在泥地里,步子又快又重,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
陆沉没动。
他翻过诺基亚,用指头抠进后盖下沿的凹槽里,把后盖卸下来。
电池槽是空的。
但电池槽旁边的主板上有几处新鲜的焊接点,焊锡微微发亮,没有被氧化,说明是最近才动过的。
他再把后盖翻过来,在靠近耳机孔的位置,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卡槽,卡槽边缘有几道新鲜的螺丝旋痕。
他用指甲扣开卡槽,里面插着一块微型SD卡。
陆沉把卡拔出来,托在指腹上,那东西小得能在指肚上打转。
“没有SIM卡。”他说,目光从卡上移到秦岚的侧脸,“短信不是通过基站发过来的,是预存在这张卡里,定时跳出来的。”
秦岚已经坐进驾驶座,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门没关,她侧身看着他。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实时发送。”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不是对陆沉,“他们掐着我们到达金盆岭的时间,设好了短信弹出的节点。”
陆沉把SD卡重新插回卡槽,手机连同证物袋一起放进外套内袋。
他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没关严,他侧身去拉门把手的时候,眼睛往远处扫了一眼。
“现在还剩多少?”秦岚问,钥匙已经插进点火孔,手指在上面拧了一下。
发动机没响。
她又拧了一次,才传来启动电机艰难的转动声,引擎发出几声低喘,终于点着了。
陆沉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52:11。
“五十二分钟。”他说,把车门拉上,安全带从肩头拽过来,卡进锁扣里。
秦岚踩下油门,轮胎在泥地里空转了两圈,泥水向后甩出去,车才从泥泞里挣出来,沿着来时的土路往下开。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每一次刮过,车灯前的路就清楚一点,又立刻被新落下的雨雾蒙住,只能看见几米远的地方。
“从这里到软件园至少要四十分钟,不堵车的情况下。”秦岚说,换挡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再加上停车,上楼,找到现场。”
她没说完。
陆沉把话接了过去:“时间不够。”
前面一个弯道,秦岚松油门,打方向盘,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车身晃了一下,她没有减速。
“倒计时不是给死者的。”陆沉说,声音很稳,目光直视被车灯切开的雨幕,“是给我们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们要我们在特定时间抵达现场。”
秦岚没有接话。
她只把脚下的油门又往下压了一点,引擎声在湿冷的山路上隆起来,压过了雨刮器的节奏。
陆沉偏过头,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金杯车还停在原地,车尾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后备厢盖半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雨雾从山坳里漫起来,那辆车的轮廓正在变模糊。
陆沉的目光往后闪了一下,停在后备厢上。
他记得杜大伟躺在那里,半靠着后保险杠,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但现在。
后备厢盖下面,没有人。
陆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透过已经起雾的后挡风玻璃看,只能看见泥路的尽头,金杯车的车尾一点一点缩进雨幕深处。
“停车。”他说。
秦岚没明白,但脚下的油门先松了。
“什么?”
“杜大伟不见了。”
秦岚猛地踩住刹车。
车停在斜坡上,排气管里喷出一团热气,在雨里散开。
她转过头,也看向那辆车。
雨还在下,山风从侧面灌过来,把路边的草叶压得贴地。
金杯车的后备厢下面确实空了。
秦岚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又停住。
陆沉没有下车。
他仍旧侧着身子,目光从后车窗的雨痕之间穿出去,落在金杯车旁边的一小片阴影里。
“别下去。”他说。
秦岚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左脚还踩在离合上,车身微微发颤。
陆沉慢慢转回身,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弯曲山路。
“他割断了胶带。”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就在我们检查手机的时候。”
秦岚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急促而重。
“一个快休克的人,怎么割断工业胶带?”她的声音压进喉咙深处,像在和自己争辩。
陆沉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把对讲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按下了通话键。
电流声很短。
他对着对讲机说:“周组长,金盆岭现场有个目击者丢了,叫杜大伟,护矿队会计。”
停顿了一秒。
“刚才还在后备箱里,现在人没了。”
他说完,松开通话键,对讲机里只有雨声和电流杂音。
秦岚踩下离合器,挂档,松刹车,车又动了。
陆沉把对讲机别回腰后,目光重新落到前方。
雨幕深处,山路像一条被水泡胀的灰色带子,往山下蜿蜒而去。
